“关寨门！弓手上墙！”
八百人里有三百多是连弓都拉不满的老弱兵，平时种菜喂马扫院子的角色，剩下的四五百人里能打的不到一半。
多尔衮的两千人压上来。第一道栅栏只撑了不到一刻钟。建奴拿火箭射，干燥的木头栅栏一点就着，火焰在寒风里蹿得又高又猛，烟熏得守军睁不开眼。趁着烟雾，一队建奴抱着原木撞开了栅栏的薄弱处，外寨里来不及撤的几十号老弱兵被堵在了栅栏和内寨之间，大部分折在了这一段。
守军退进内寨死守。内寨的墙是石头垒的，底子厚，建奴没有攻城器械，一时半会儿啃不动。
但多尔衮不急。他分出五百人围住内寨的三面，剩下的人开始搜刮整座岛，找粮食，找火药，找一切能烧的东西。找到了就烧。码头上那几间风干的木棚子最先着了，火光冲天。
就在这时候，岛南侧的海面上出现了帆影。
最先看到的不是守军，守军缩在内寨里，烟熏火燎的什么都看不见。最先看到的是多尔衮自己。
他站在岛中间那座矮山头上，拿着一支从荷兰商人手里换来的千里镜往南边看，那东西花了他二十匹好马的价钱。
帆影从雾气里冒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千里镜的铜管上收紧了。
一条，两条，三条。
他数到第七条的时候不数了。
“明军的船。”
身边的牛录额真凑过来：“从海上来的？不是说明军的船被冰卡着过不来吗？”
多尔衮没回答。他放下千里镜，眯着眼往南看了一阵。
那些帆影的速度不对。快，比正常行船快得多。不是整整齐齐地排队开过来的，是散着来的，东一条西一条，各走各的。
在冲，没有破冰船开路，粮船自己在冲。
他把千里镜塞进怀里，扭头下山。走了两步停住了，回头又看了一眼南边那些越来越近的帆影。
“有点意思。”
声音让风吹散了。
第一条冲上觉华岛南侧浅滩的是第九号粮船。
那条船的舵手是个福建人，四十多岁，跑了半辈子海，什么浪都见过。他看准了浅滩上一条没结冰的窄水道，把舵一压，帆一满，整条船扎进水道里。船底擦着浅滩的碎石和冰碴子发出刺耳的嘎嘎声，火星子从船底蹿出来。
搁浅了。船头插在碎冰和砂石里，船身歪了十五度，但没沉。
甲板上的人没等船停稳就往下跳。水手，纤夫，押粮的锦衣卫校尉，一共三十来个人，脚踩进齐膝深的冰水里，抄起船上的刀枪往岸上冲。
他们不会打仗。水手会摇橹，纤夫会拉纤，锦衣卫校尉会查案抓人，正经排兵布阵的仗一个都没打过，但眼下也用不着会，冲就完了。
三十来个人吼着嗓子冲上滩头的时候，正撞上一队建奴的搜索兵。那队建奴大约五六十人，正从码头方向往南侧移动，被一群湿淋淋的汉人迎面撞上。
领头的锦衣卫校尉是骆养性手底下一个百户，姓冯，山东人，膀大腰圆，手里攥着一把柴刀，船上没有好兵器，这柴刀还是从灶房里摸来的。
他一刀劈过去，劈在一个建奴兵的肩膀上。那建奴穿着半身铁甲，柴刀砍在甲片上弹了一下，震得冯百户虎口发麻。建奴回手一刀，他侧身躲了，脚底在湿滑的碎石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旁边一个纤夫抡着一根撑船的竹篙冲上来，照着那建奴兵的脑袋就是一杵，竹篙碎了，建奴兵被砸得歪了两步。冯百户趁这工夫把刀换了个角度，从甲片的缝隙处捅了进去。
这仗打得丑，毫无章法，跟街头斗殴似的，但很管用。
三十个人硬是把五六十个建奴搜索兵撵退了二十几步。不是武艺高，是那股子愣劲儿。建奴是轻装奇袭的精骑，讲究快进快出，碰上一群不要命的疯子，一时间反而不知道怎么应对。
第二条船搁浅了，又是三四十人跳下来往岸上冲。第三条。第四条。人越来越多。
船一条接一条地歪在浅滩上，船上的人源源不断地往下跳，冰水没过膝盖，没过大腿。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冲，有人被冰碴子划破了腿，血溶在海水里，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淡红的脚印。
他们把一样东西带上了岸。不是兵器，不是盔甲。是声音。
他们在喊。
“粮食来了，觉华岛的弟兄们，粮食来了！”
这声音从南侧滩头传开来，越过焦黑的码头废墟，越过还在冒烟的栅栏残骸，传进了内寨那面石头墙里头。
墙里面的守军听到了。
多尔衮在矮山头上看了大约一刻钟。
他看到南侧滩头上的明军从三十人变成一百人，一百人变成两百人。看到他的搜索队被挤了回来，从码头退到了码头后面的空地，又从空地退到了山脚下。
人数在变，战力没变。那些明军没有阵型，没有配合，就是一窝蜂往前冲，被砍倒了后面的人踩过去继续往前涌。这种打法不怕死也不怕输，只怕慢。
他们占住了滩头，堵住了南侧退路。
时间。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他的任务是烧粮。觉华岛上原来的存粮已经基本找到了，不多，几间仓房的陈粮，正在烧。但明军的新粮在船上。船搁在浅滩上，要烧那些船上的粮食，就得先冲过南侧滩头上那两百多号不要命的疯子。
他有一千五百人可用，五百围着内寨没抽出来。一千五百对两百多，打得过，但得花时间。而明军的船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往岛上靠，他每耽搁一刻钟，对面就多几十号人。
拖下去不划算。
“撤。”
身边的牛录额真一愣：“贝勒爷？”
“把码头那几间仓房烧干净，岸边能点的全给我点了，然后走北侧冰面撤。”
“可是那些船上的粮……”
“吃不到嘴里的肉就别惦记了。”多尔衮已经开始往山下走了，步子很快，“再磨蹭下去，明军缓过劲来把北侧退路一堵，两千弟兄全得扔在这座破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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