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
「我觉得我已经好久都没有出场了。」
「该不会我的下一场戏就是杀青吧。」
「那可真是太糟了——我还没等著我的好大儿赛维塔让我抱上孙子呢。」
「明明我连名字都想好了。」
「如果是男孩,就叫庄森。」
「如果是女孩,就叫摩根。」
「到时候让他们天天喊我爷爷:对外就说是为了纪念我两个最好的兄弟。」
「嗨……真是想想就美滴很呐……」
……
当人类的帝国再度四分五裂。
当军团的鹰旗再度分立两旁。 当大远征所缔造的一切——无论是五十年如黄金般宝贵的繁荣岁月,亦或是天下没有不散之宴席的婉转愁肠,都猝然终结于一场因为谎言、因为隔阂、因为不信任、因为半神心中最纯粹的欲望和怒火而点燃的焚世兵燹。
当全副武装的士兵收拢起自己心中对于和平岁月的展望,争先恐后地从泰拉、科尼亚与芬里斯的城墙后涌出,将他们手中那些致命的武器,对准他们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让一颗颗冰冷的子弹绞碎了同样效忠于帝皇的心脏。
当誓言被抛弃。
当野心被唤醒。
当沉睡的战争机器,再一次爬上了文明的舞台。
当整个银河的灯火,都在每一位凡人的面前,逐次熄灭。
当无数的英雄即将死去,又将有更多的英雄在他们的骸骨上崛起的时候。
在亚空间的深邃中。
在恐惧之眼的照耀下。
在人类绝对无法生存的绝境里。
一位来自午夜的幽魂,正一脸忧伤地看向远方变幻的群星。
他沉默了很久,思考了很久。 最终,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
挠了挠自己的屁股。
然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
「果然呐……人不吃饭是不行的。」
「就算是原体也一样。」
午夜幽魂在他用白色沙子堆出来的床铺上无聊地翻腾著身子,打著滚儿,像是个不肯起床的孩子般趴在床铺上,趴在被窝里面,发出了不成调的呜咽声。
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从自己的小窝里爬了出来,胡乱地一把扯下既是睡袋又是披风的破布,咂了咂嘴,闻到了一股带著金属味道的疲倦,然后再用一双穷极无聊的双眼向四周不断地寻觅著。
接著,他似乎找到了什么,便拖著自己那双沉重的靴子,踉踉跄跄地晃了过去。
一边走,嘴里一边在嘟囔。
「果然呐,庄森那个混蛋又骗我。」 「说什么原体不需要吃饭也行,他在卡利班的丛林里曾连续三年没吃过任何东西,照样活蹦乱跳的。」
「怎么基里曼说的就是另一个故事:他说他从小就需要按时吃饭,有一次超过三顿没吃饭就把自己给饿趴下了。」
「啧……都是原体,做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一边嘟囔著些毫无根据的废话,午夜幽魂围绕著自己临时搓出来的避难所,有些漫无目的地游荡著,他似乎有一个目标,又似乎只是像被困在这里的那数百个日夜那样,用这种方式打发百无聊赖的时间。
而这种如同喝大了的太空野狼般浑浑噩噩的举动,在午夜幽魂的铁靴不小心磕碰到了一个同样坚硬的东西后,才猝然而止。
「?」
康拉德看了过去。
然后,他发现了一堆黑色的石头。
它们被刻意打磨成了圆形,在雪白色的沙地上极为显眼,成千上百块黑色原石在地面上摆出了一个巨大的求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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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亚空间之中都是通用语:而且巨大到就连近地轨道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至于说,他为什么能在这个除了白色的沙子外,什么都没有的亚空间世界上,找到这么多足以摆出原始奇观的黑色石球? 答案很简单。
作为一位合格的基因原体,午夜幽魂理应拥有,也当然能够拥有徒手把黑色的沙子变成黑色石球的能力——过程并不重要。
同理,康拉德同样采用了自己脚下取之不尽的原材料,做出了晾衣杆、烤肉架、公园的鹅卵石小径、遮阳用的没有椰子的椰子树。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和原体摆出来的这个看似毫无作用的求救信号相比,其他的创造物的地位都要向后靠。
因为有一项现实宇宙的道理,即便是在恐惧之眼中也是通用的——那就是,如果有可能的话,这世上从来不缺少想看热闹的家伙。
试想一下,如果你是一位生活在恐惧之眼中的混沌信徒,正搭乘著自己不知道从何处抢来的、经过改造和亵渎后的扭曲战舰,一边进行著对于诸神日常的顶礼膜拜,一边在恐惧之眼的混乱中小心翼翼地航行。
就在这时,你,或者那些寄宿在你的舰船上的恶魔,突然在一个你们偶然途经的世界上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求救信号。
你难道不会感到好奇吗?
毕竟在恐惧之眼里面,还敢主动暴露自己的方位和困境的傻子,可著实不多见,如果能将这个人的皮细细地剥下来的话,倒也能够为这无聊的一天增加些许趣味。
当然,在危机四伏的恐惧之眼中,不是每一位混沌信徒都有足够的胆量,贸然前往一个并不熟悉的世界——谁知道这过于明显的求救信号,是不是一种拙劣的陷阱?
但既然有谨慎的人,自然就会有足够笨到敢于主动前来看热闹的家伙。
而康拉德的运气很不错。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在他摆出了求救信号的第三天,他就遇到了一伙儿敢于主动找上门儿来的傻瓜。
那个破破烂烂、看起来比他的基因之父还要更加古老的飞船上,载著他不认识的异形生物,但毫无疑问,他们都是混沌诸神虔诚的信徒——不过这种信仰并不能在康拉德的利爪下保佑他们。
抓起那件破烂得已经开始散发出些许异味的尸体,康拉德那张因为太久没有梳理而变得有些潦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作为一位预言家,他当然知道不久之后,最多不会超过十年之后,在恐惧之眼中,会发生一场空前的却又无人在意的巨变。
在未来,在那些以研究亚空间为生计的学者中,似乎从来都没有人会在意一个问题:为什么在混沌诸神位于现实的唯一空间领土里,由人类和混沌阿斯塔特所构成的势力,会占据绝对的多数呢?
难道在此之前,诸神从未试图过让他们其他的信徒来占据这片肥沃的荒野吗?
又或者说,在那些无法在现实宇宙中生存下去的混沌阿斯塔特和他们的追随者,一路狼狈地撤回到恐惧之眼中后,在展开注定会发生的内讧的同时,还对这片无主之地进行了一次血腥的清洗呢?
康拉德不太清醒。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大概是他此生中唯一一次看见这些异形了。
想到这里,他看得更仔细了些。
嗯,他们看起来也是肉做的,而且…… 而且味道可能不会太差?
午夜幽魂迟疑了一下。
他听到了自己的肚子在叫。
虽然明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但他又犹豫了一小段时间后,还是下定决心,伸出了自己细长的手臂。
然后掰下了异形飞船上的一块金属板。
嗯……闻起来味道不错。
……
当然,康拉德当然不会去品尝那些早已被混沌浸透了的有毒的异形肉体,但经过他几天的观察和尝试,异形抢掠的宇宙飞船倒没有被完全锈蚀干净。
但它实在是太落后了:落后到康拉德不可能一个人开动的地步。
如果他的运气足够好,摆在地上的求救信号能够再吸引来下一艘邪教徒船只——而地面上坠毁的这一艘,正好可以作为绝妙的【失事证物】。
但他要记得,不能把所有敌人全都杀光。
也许他可以留下几个,让他们开著船,把他送出恐惧之眼。 嗯,在他填饱了肚子之后。
如此想著,基因原体掰下了两块估计还算干净的金属板,又胡乱地塞了团没什么污渍的电线,然后一手拿著自己的午餐三明治,一边晃悠著走下了这个一马平川的世界上难得的小丘。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当他在现实中的诸位兄弟们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午夜幽魂却只是日复一日地围著这个小丘,一天又一天地混著日子。
但他好歹也是个原体——即便是混日子,他也混得很漂亮。
利用这个世界上多到怎么也用不完的白色沙子,他不但成功造出了自己的狗窝——一个会被凡人称之为露天别院的东西,还顺手打造了一间健身房、一个咖啡馆、一座电影院、一个停车场,以及一辆可以用沙子作为原材料的六轮装甲运输车。
「什么嘛,看来我当年在曙光女神号上学的那些手工课还是挺有用的。」
吃著用金属板和电线做的三明治,喝著用液氮调制而成的冷茶,康拉德打量著自己一手创立出来的独立王国,一种从很久没有出现过的骄傲感在心中油然而起。
于是,他干脆盘腿儿坐了下来,一边得意地享受自己的午饭,一边抬起头,看著天空的方向,假装那些在恐惧之眼中不断闪烁、足以令任何一个敢于四处乱瞄的凡人扭曲疯狂的群星,是他分别已久的基因之父,或者其他的什么兄弟。
而康拉德会这么做,是他最近几个月闲到发疯的一种办法。
这一次,他选择向帝皇炫耀。
「我亲爱的老父亲呐……」
在亚空间那淡紫色的帷幕下,午夜幽魂举起了自己的液氮茶,以茶代酒,向隐藏在虚空之后的基因之父举杯。 「我也不知道您佬现在在干什么,但如果算算时间的话,您应该快离开亚空间了,也差不多应该把我那个宝贝姐姐给弄丢了。」
「说真的,直到今天,我都不觉得您那套草台班子的计划真能达成。」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反正我现在待的这个地方,你们在现实宇宙里无论搞成什么样,都不关我的事。」
康拉德慢悠悠地品了一口液氮。
「啧,说真的……」
「这地方其实不错。」
「安静,简单,让人心情舒畅——而且姑且还算吃喝不愁吧。」
「唯一的问题就是有点儿孤单。」
「该死的,我该留下两个异形来著。」
康拉德烦躁地挠了挠头皮。
「总之,虽然我知道您肯定听不见,而且您大概也懒得搭理或者找我。」 「但我现在又只能跟您念叨了。」
「您要是真的在天有灵,能从你那珍贵无比的活动时间中抽出哪怕一丝丝,来关注一下你的儿子是不是丢在哪个地方了?」
「那我不奢求你能把我带出去——您能给我找个伴儿就行。」
「亚空间这破地方真是无聊死了,以后我手下哪个崽子要是敢投靠混沌,跑进恐惧之眼里定居,我肯定要带头儿嘲笑他,把他的名字刻在夜幕号的耻辱墙上。」
「啧,我好像又跑题了。」
喝光了最后一口液氮后,康拉德抹了抹自己的嘴巴,将杯子随手扔到一旁,然后百无聊赖地躺倒在白沙地上。
「我现在甚至有点怀疑摩根的日常作业了。」
「帝皇在上,我肯定是疯了……」
「总之,我该死的老爹啊,你如果真能听见我的声儿,好歹搭理搭理我,我都说了,我不奢望你能带我离开,我也不打算离开这个地方,你好歹给我找个伴……」
「砰!」
午夜幽魂那类似于怨妇的絮絮叨叨甚至还没有说完,一个突兀的、绝对不应该在这个宁静的世界上出现的声音,如同一记耳光般狠狠打断了原体的话。
康拉德先是一愣,然后手脚麻利地爬了起来。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也知道那个声音背后到底意味著什么——但考虑到他所处的环境,原体的心中依旧满是不可置信的风暴。
直到他走近后,才意识到自己不敢相信的幻想居然是真的。
在一处尚且没有完全消散的、会在现实宇宙和亚空间的薄弱处随机出现的裂隙下,躺著一个看起来已经快要死掉的家伙。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盔甲,裸露出来的少许肌肉上已经出现了严重冻伤和高度辐射危害的痕迹——也许在被传送到这里之前,他在虚空中飘荡了很长时间。
康拉德眯起了眼睛。
他认出了盔甲上那个标志。
于是他随手抓起了一根杆子,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就像顽皮的小孩用木棍儿拨弄一只翻了个儿的乌龟一样,一点一点地让这个看起来已经死掉的家伙的脸朝著他的方向。
在脸翻转过来的那一刻,康拉德听到了自己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他认识那张脸。
他怎么能不认识呢?
「……」
「西吉斯蒙德?」 康拉德皱起了眉头——他感觉自己原本已经很坚固的世界观似乎遭到了考验。
他看了看这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帝国之拳。
又看了看他们头顶上那道亚空间裂隙。
然后,原体呆愣地转过头来,看向他刚才向著人类之主举杯的方向。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爹,我开玩笑的。」
「您佬要是真能听到,快点把我带走啊!」
——————
「所以……」
「我们还没有找到那位……走丢的原体?」
「至少最近这两周是没什么新消息。」
阿斯特兰的副官将又一批需要他签署的文件堆到了桌面上。 「我们已经以卡迪亚为中心,系统性地搜查过了周围有至少七个星区。」
「按照那些午夜领主的说法,如果他们的基因之父是和他们一起被卷走的,那么不太可能超出这个范围。」
「但依旧毫无收获?」
「也不能说是毫无收获。」
副官挠了挠头。
「我们在各地破坏了几百起形势特别严重的私人处刑与无证暴力执法事件。」
「然后?」
「然后我们找到了几百个被吹散到各地的午夜领主——不得不说,这些家伙对于自己的本职工作可真是上心。」
「是么?」
阿斯特拉皱了下眉头。
「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在我们刚刚找到那些午夜领主的头几周里,我们并没有收到什么关于暴力执法的信息。这些私人处刑都是在最近几周里才频繁出现的。」
「啊,这个我知道。」 副官点了点头。
「在之前的那段时间里,这些午夜领主无一例外的在研究卡利班的法律,直到确定了他们杀的那些人,的确是应该判死罪的。」
「他们管这个叫……嗯,因地制宜。」
「……行吧。」
沉默了一小会,阿斯特兰选择接受。
至少在大战爆发之前,这些午夜领主也算是帮他清理了后方的一些隐患。
不过,说到大战……
泰拉老兵愣在了原地:他感觉自己一直混沌且封闭的思维,瞬间茅塞顿开了。
「等等!」
阿斯特兰猛地站起身来,一路冲到了挂在墙边的星图面前。
然后在副官的面前画了一个圈。
「你看……」 「如果以卡迪亚为中心的话,的确还有一个地方,是我们一直没有搜寻过的。」
副官看了过去。
「您是说……恐惧之眼?」
「没错——我们不能完全忽略康拉德大人可能会被传送进恐惧之眼的概率,不是吗?」
「所以?」
副官接著问道。
「所以——出于对原体的尊重,我想我们应该组织一支探险队。」
「您是认真的,长官?」
「那可是恐惧之眼——除了几十年前那群怀言者疯子之外,没人敢把船开进去。」
「没错,这才是重点,接下来,我们要防备从恐惧之眼内部中涌出来的威胁,但我们甚至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就算不是为了寻找原体,哪怕是为了战前的侦查行动,我们也的确该派一批人。」
「……」 「恕我直言,长官,我不觉得如此消耗我们的战斗兄弟会是个好主意。」
「谁说要消耗我们的?」
阿斯特兰转过头来,向他的副官微笑。
「想想看,我的朋友。」
……
「寻找自己的基因之父。」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交给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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