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势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影月苍狼的大军,如涨潮时的海浪一般涌了上来,又如退潮时的海浪一般散去,甚至没有带走那些死在战壕前方的尸体。
他们密密麻麻地垒在土地上,像是一张用低劣手段制作而成的刺绣画,鲜血与苍白的脸倒在灰色的盔甲中间,在一片死寂的空气中散发著让人感到作呕的味道。
当最后一声炮火也停止的时候,一切转眼便重归宁静,仿佛之前几个小时的厮杀和疯狂从来都不曾存在,在一种极致的、并不比旁人临死前的哀嚎更好的安静中,就连呼吸声都是如此的小心谨慎。
尸臭在空气中弥漫著,就连那些让人生厌的飞蝇也消失了——在这一切都在走向终末、死亡与毁灭的贝坦加蒙的土地上,就连靠腐肉为生的蛆虫都无法生存下去。
只有人类,才能在由人类亲手打造的炼狱中苟活,在惶惶不安中等待下一次交锋。
凭借他们手中越发稀少的兵力。
他向四周看去,目光所及之处,是越来越多的,让他感到了陌生的脸。
他知道,自从他们在脚下的阵地上逐渐站稳了脚跟之后,后方的指挥部,似乎也注意到了这场败局中难得一见的钉子,并毫不犹豫的将其利用起来。
越来越多的、不知道从哪支崩溃的部队里搜罗来的残兵败将,趁著战斗的间隙,被不断补充到了这条防线中,中间还夹杂著诸如帝国之拳和太空野狼的精锐部队,让这个钢铁气球飞快地膨胀著。
原本遍布著蓝色甲胄的战壕中,如今变成了一副肮脏的彩绘,来自贝坦加蒙各地的士兵们都汇聚于此,各种各样被战争玷污的盔甲拥挤在同样肮脏的战壕中,用手中型号各异的武器一次又一次抵挡住了叛军的进攻。
但在胜利面前,却很少有人会欢呼,一方面是因为过度的疲惫,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很清楚,影月苍狼并没有动用他们真正的力量。 在持续了数天的突破和追击之后,哪怕是荷鲁斯之子们,也需要暂时的歇息。
但即便如此,仅仅是由他们的仆从所发起的攻势,便足以令防御者们身心俱疲。
这些以荷鲁斯之名奋战的凡人叛军,是帝国在过去的五十年里的英雄,他们在银河北部战线的战斗履历堪称传奇——而当他们在牧狼神的指挥下调转枪口,冲向泰拉的时候,他们所带来的威胁令人绝望。
当影月苍狼的旗帜暂时地收敛,守军战壕中还能站立与呼吸的人,比起进攻开始之前又少去了一半。
他们守住了脚下的阵地,这是一次胜利。
「但再来一次,咱们团的名字就该从总部的名单上被抹掉了。」
当他缩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擦去不知道是谁溅在他脸上的血珠时,他听见身旁的两位士兵在抱怨著。
他们抱怨著又一次胜利的艰难,抱怨后方那些混蛋把他们丢在这里等死,抱怨贝坦加蒙现在的一切,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
他们还在恐惧中窃窃私语,在压抑的咳嗽声和拼命的吸烟声中,说著那些身著珍珠白色盔甲的巨人是如此可怖,宛如传说中的厉鬼。
他们的声音是如此聒噪,大到整个战壕都能听见,他们大声宣扬著,这简陋的阵地肯定抵挡不住下一次进攻。
令人惊讶的是,那位就站在不远处的帝国之拳对此却毫无反应。
直到最后,还是他自己实在听不下去这两个蠢货的争吵了,不顾满身的疲惫,挣扎著爬了起来,卷著一身暴戾的旋风,站到这两个兀自发呆的蠢货面前。 念在是相识的战友的份上,他只是恶狠狠地给了其中一个蠢货一下子。
「闭嘴!」
作为军官,他有义务也有权力及时制止这种损伤士气的行为。
让人感到惊讶的是,恶狠狠的一脚踢出后,他却并没有听到对方的哀嚎和求饶。
他的确听到了软绵绵的肉体倒地声,但是这两个靠在墙壁上的家伙,似乎比他想像的要更加脆弱,竟扑的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直到这时,一种宛若从噩梦中惊醒的感觉才突然刺破眼前的迷雾,让他看清了现实。
哪里有什么吵闹的士兵?在他眼前的只是两具摆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尸体。
他们的脑袋早就都在先前的战斗中被子弹打碎了,那些他认识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至于那些话语——谁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是他心里的想法。
那些不敢说出来的东西。
他满脸惊恐地后退了一步,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在满是伤病与呻吟的战壕中跌跌撞撞地前进,两侧尽是沉默的士兵,他们麻木地看著他,根本没有行礼的意思,漫长的战争已经消磨了对于等级的敬畏。 他漫无目的地在战壕中游荡著,在那些不知道来自哪一支部队的残兵败将,和为数不多能够保持秩序的阿斯塔特战士的夹缝中艰难挤过——这些帝皇的天使们,只是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发怒。
而他却感到惊奇。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当他所在的军团一路狼狈撤离到这处阵地时,与他们一起待在战壕中的阿斯塔特战士不超过十人。
但现在,这里却到处都是那些帝皇的死亡天使,至少有数百名帝国之拳和太空野狼,在这条正在被不断加固的临时战壕中,静静等待著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与这场漫长的溃败所不相衬的坚定。
显然,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在影月苍狼每隔几个小时发起的攻势,将战壕中所有人折磨得身心俱疲的时候,那些安稳躲在后方指挥部里的参谋和将军们,正蓄谋著利用他们脚下的阵地,做一些事情。
如若不然,他也不会看到这么多头戴桂冠的阿斯塔特冠军勇士了。
当他走过了又一处战壕拐角时,他的目光在一位途经的帝国之拳身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一位无人能及的军团冠军,他的头上戴著象征胜利与荣耀的仿古罗马式红色冠冕——他认得这位冠军。
虽然不记得此人是什么时候来到阵地上的,但如果没有他,他们不可能挡住影月苍狼的上一次攻势。
尽管那些荷鲁斯之子们从来没有认真向他们这战壕发动冲锋,但他们能动用的凡人军队数量,却是守军的数倍之多——冲在最前方的往往是那些选择向荷鲁斯的旗帜屈膝的叛军。
但那些失去了勇气和责任心的软蛋,哪怕成百上千地扑上来,也抵不过一位帝国之拳的剑锋。
可真正让他呆愣在原地的并非这个,而是另一个古老的名字,一个同样源自罗格多恩血脉的名字,一个早在这场该死的战争爆发之前就已经和他认识,并和他达成了天使与凡人间那罕见的,真正的友谊的名字。 他在第七军团中最好的朋友,一个年龄可以当他爷爷的死亡天使。
他曾是多恩麾下最好的战士之一,是公认能够成为连长的伟大人物——如果他的生命没有终结在三天之前的话。
他听其他的帝国之拳说,那位第七军团的勇士带领队伍坚守在阵地上,挡住了影月苍狼的六次攻势,杀死了荷鲁斯的麾下无数好汉,直到忍无可忍的阿巴顿亲自率队攻了上来,亲手掐死了第七军团的又一位传奇。
比起挚友的死亡,战争的失败本身更令他感到沮丧,在战斗的间隙中,他试图寻找其他的帝国之拳,向他们询问,他的朋友在生命最后一刻展现出怎样的勇气。
但是他们的回答让人失望,他们记得那位多恩之子的名字,并毫不吝啬地夸奖他在危机关头展现出的责任感,但更多的事情却无人能够说清楚了——在牺牲和死亡早已成为常态的贝坦加蒙土地上,哪怕是一位英雄的陨落也早已无法让人在意了。
无论是阿斯塔特还是凡人,无论他们在自己的岗位上发挥出怎样超凡的毅力,无论他们在生命最后一刻有多么光彩,但当他们的灵魂淹没在这个数以百万计、千万计甚至数以亿计的伤亡数字中时,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了。
他知道这一点,并为此感到绝望。
他知道,不仅仅是那位本可以成为第七军团传奇的挚友,还有更多的人,更多拥有美好未来甚至早已功成名就的伟大英雄,在这片土地上流尽了他们的鲜血。
在他那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涯中,他已经目睹了太多。
他看到了一整支帝国之拳的连队,他们的名字曾至少七次登上神圣泰拉向大远征全军嘉奖的通报,在至少一个世纪以前就已是享有银河声誉的王牌部队,却在贝坦加蒙的滚滚红沙中迎来了他们的终结。
一整支连队挡在了影月苍狼主力部队的面前,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他看到了一整支太空野狼的猎群,他们是狼王麾下最好的猎手,他们的传奇早在黎曼鲁斯回归帝国之前就已谱写,是见证第六军团如何组建的活生生的历史。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但这份伟大的传说,却终结于一次向著荷鲁斯本人方向发动的决死冲锋中,也许有人会认为这种牺牲毫无价值,但当这些野狼的嚎声在半空中消散时,他们成功拖延了百倍于己的影月苍狼,长达数个小时的时间。
而仿佛这些阿斯塔特的牺牲对于这片土地来说还不够似的,在那些原体眼中如尘埃一般可以忽略的凡人队伍里,同样有著无数传说就此终结。
他记得瓦莱纳连长的独立重装甲营,他们曾经在一整支绿皮战帮的团团包围中,坚持到了援军到来,并曾不止一次亲手碾过那些敢于违抗帝国的异形首领的头颅。
这样一支部队,在过去的137年间从未遭遇过敌手,哪怕是来自人类之主的亲自嘉奖对于他们来说也并非罕见之事,难以想像有什么存在能够击倒他们。
但在贝坦加蒙的土地上,他们的面前是效忠于荷鲁斯的另一只传说般的队伍——这支部队同样是大远征时期的传奇,他们是至少五十五个世界的解放者,他们的履带下曾是无数异形和异端的尸体。
而在贝坦加盟的无名荒原上,这两支都曾宣誓为帝皇与全人类而战的队伍,却为他们如今各自的誓言,流血拼杀,那些曾经面对百万异形大军都未曾动摇的面容,那些曾经用于解救人类、捍卫全人类的武器和力量,如今通通用来对付曾经的战友,直到两支伟大的部队同时毁灭。
而且,这样的悲剧还不止一次。
他记得荣耀的古尔猎兵连是如何在叛乱军团的连番打击下灰飞烟灭的,他记得那些伟大的艾丽西亚空降兵是如何在荷鲁斯士兵的枪口下一个一个被杀死的,他记得那个不可一世的凯撒混装旅——这支足以将自己的名字铭刻在皇宫门前的功勋部队,他记忆中最让人放心的战友,是如何换了一副面孔,以最凶恶敌人的身份,成排成排地屠杀著贝坦加盟的守军。
他记得第七女武神中队,他们在战争的第三天从他的头顶上飞过,在半空中留下了一道道长长的轨迹。
他们冲向荷鲁斯所在的方向,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记得太多了。 太多的名字,太多的军团,太多的荣耀与传奇,就此消失在了贝坦加蒙的地平线上。
他们曾经都是帝皇的骄傲,是全人类为之仰望的英雄,在大远征中并肩作战,为了整个种族的福祉与未来而流血流汗的精英,是他们在那场伟大的传说中,紧紧追随著帝皇高举的双头鹰旗帜,从神圣泰拉一路远征到银河最边缘的疆界。
是他们缔造了如今的帝国,是他们用鲜血汗水打造了昔日的和平,是他们将苦难和脆弱的阴影从人类的心头上拂去,告诉他们的同胞未来可以有更美好的岁月。
而如今,一切曾经的梦想,无论是对和平的期许,还是对未来的渴望,都被他们、被这些伟大的传奇、被这些能够操控这些传奇的精神与命运的巨手,撕扯得粉碎。
那些曾经奉帝皇之命,将整个人类文明从危机边缘拉回来的精锐大军,如今在他们曾经并肩作战的土地上流血厮杀,数百万大远征的精锐——人类之主能够留给他的帝国和人民的最宝贵礼物,就这么白白消耗在了一场兄弟阋墙之中。
无数的精锐部队,无数伟大的名字,他们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纵横无敌,多少个异形帝国渴望动用自己的一切力量,去击败他们中的某一个而不得。
但如今,这些在大远征中、在异形面前从未倒下的人类之精华,却接二连三地倒在了人类自己掀起的互相残杀之中,他们麻木地看著被自己亲手扬起的升腾白雾,如同用冰块去冷却一个烧得通红的炉子一般。
大远征所留下的,那个黄金色的幻影,正在一点一点碎裂,没人知道战争结束之后,还能够剩下什么样的东西。
他当然也不可能知道。
当他蜷缩身子,再次倚靠在战壕中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时,这一切的宏大与悲剧都与他毫无关联,他静静呼吸著,仿佛自己是一个还会活动的死人。
他仿佛能够永远待在这里,直到彻底死去的那一刻。
但很快,他的悲哀被打断了。 准确地说,是这条战壕的一切声音,无论是抱怨还是休憩,无论是凡人的哭泣还是阿斯塔特战士间的窃窃私语,都被统一打断了。
所有的声响在同一时刻消失,所有人不约而同抬起头,看向他们的侧方。
在战壕的左侧,大约几千米开外的地方。
似乎有什么伟大的事情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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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没有人意识到那是什么。
整条战线上的士兵只是感到头盔内衬渗出的冷汗突然变得冰凉——通讯频段的静电杂音尖锐到令人牙酸,侦察鸟卜仪的屏幕炸开雪花,仿佛某种不可名状的巨兽正用利爪刮擦著数据流的脊髓。
人们蹲在地上,捂住耳朵,指缝间溢出的血珠在震动中悬浮。
他们抬起头来,发现天空开始燃烧。
那并非火焰,而是一种诡异的电离现象。
铅灰色的云层,被无形之力撕开螺旋状裂口,紫红色电弧如血管般在缝隙中搏动。
空气里弥漫著臭氧与锈蚀金属的气味,这是庞大虚空盾阵列过载大气粒子的前兆。 大地在呜咽,沙粒与碎石违反重力地跳动著,汇聚成规律的同心圆波纹,仿佛一颗看不见的陨石正坠向地平线。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点。
就连那些影月苍狼也一样,他们的身影出现在了最远方的山坡上,有几十人,一脸严肃地盯住了那些被沙尘所掩盖的方向。
而当第一座尖塔般的剪影刺破天际时。
荷鲁斯之子们的咆哮,顺著风声,似乎能被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到。
「天呐……」
「是泰坦!」
「是泰坦军……」
「呜————」
更多的声音,被淹没在了神之机械那如古老巨兽般的战争号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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