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顾清岚也来了。
她走进来时任景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她看见了。
顾清岚在客座上坐下,离任景舟比离她更近一些。
吴氏让人添了一盏茶。
顾清岚接过茶盏时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乌姑娘今天来得早。”
“不早。和平时一样。”
“是吗?我觉得你今天比昨天来得早一些。”
她没有接话。任景舟也没有接话。前厅里安静了片刻,吴氏翻了一页账册。
顾清岚端着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从袖口取出一只小布包搁在桌上。
“舟表哥,昨天那个方子我看完了。有两味药不太确定,想请你再帮我看看。”
任景舟放下手里的茶盏,接过那只布包。他打开来翻看的时候,顾清岚凑近了一些,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从末座看过去,他们的头几乎要靠在一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茶面上浮着几片碎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那天午后她一个人去了后园。站在池边看着水面上枯荷的倒影。
风从池面上吹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她伸手拢了一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你在这里。”是任景舟的声音。
她没有转身。他也没有往前走。
“顾清岚的事,我已经跟吴氏说了,让她以后别往东厢送东西。”
“为什么?”
“因为你没喝。那碗银耳汤你倒在了花盆里。”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没有拿东西。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可眼睛里还是那层沉。
“你监视我?”
“花盆里的银耳我看见了。张婆子倒垃圾的时候跟我说了。”
她站在池边,手里攥着袖口。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
“那本手册你给她了。你让我搬回东厢。你让她在档案房随便翻。你让她叫你舟表哥。你现在又来跟我说别往东厢送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手册是她的。她兄长托付的。我答应过顾清让,如果有一天顾家的人来要,就还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我手上戴过绳。我查了柳家。我见了赵平。我住了隔壁。你说不想让我卷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里面了。”
他站在她面前。风把池面上的枯荷吹得轻轻晃动。她看着他,眼眶发热,可她忍住了。
“你让我搬回东厢,我就搬了。你让我把手册给她,我就给了。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吗?”
他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那道灰痕已经彻底退干净了,像一道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旧痕。
她把手缩回袖口,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他时袖子擦过他的手臂。他没有伸手拦她。
她走回东厢,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来,把那本册子翻开。翻到折角那一页,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伏在桌上。
没有哭,只是伏着。
窗外的风穿过枣树,吹动窗台上那只空碗。碗沿上还残留着一点银耳汤干涸的痕迹。
那天夜里她没有吃饭。吴氏让人送来一碗粥,搁在门口。
她没有开门取。粥在外面搁到半夜,被风吹凉了。
她坐在床沿上,把册子翻到折角那页,反复看了三遍。
顾家姑母的症状写得很细。发作顺序和柳芸婶子一样。
先是忘事,然后认不得人,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合上册子,放在枕边。躺下来,面朝墙壁,墙是凉的。
第二天清早她推开门,门口那碗粥还在,碗底凝了一层薄膜。
她把碗端起来,倒进花盆里,碗放回灶房。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正院请安时任景舟不在。吴氏说他天没亮就去了县衙。
她坐在末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可她觉得没什么味道。
午后她收拾东厢的书架,把那本旧志和铅笔取出来,翻开来看。
旧志里夹着一张纸片,是她之前标注地名时留下的。字迹还在。
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铅笔的笔杆上那道短横旁边多了一道新痕。
很短,像有人用指甲掐出来的。她拿着铅笔看了很久。
她没有去问他。把铅笔放回原处,旧志合上,摆回书架。
傍晚她去井台边打水时,任景舟正从前院走过来。
两人在井台边碰上。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这两天没有去正院吃晚饭。”
“不饿。”
“吴氏说你门口那碗粥也没喝。”
“倒了。”
他站在井台边,手里拿着刚从县衙带回来的卷宗。没有走。
“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她提着水桶站起来,看着他。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
“我什么时候不见你了?我每天去正院请安。你不在。”
他沉默了片刻。手里的卷宗被他攥得很紧,边角都皱了。
“顾清岚的事,我明天让她走。不让她再来了。”
“她走不走跟我没关系。手册已经给她了。”
“可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搬回了东厢,不倒银耳汤,不喝门口的粥。这跟高兴不高兴没关系。”
他往前走了一步。井台边的地面上有水渍,他踩上去。
“你在意她叫我舟表哥。”
“她叫你什么跟我没关系。你让她叫,那是你的事。”
“你在意手册的事。”
“手册是你的,你给谁是你的事。”
“你在意我让你搬回来。”
“搬回来是你说的。我搬了。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看着她。她的语气很平,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看见她提着水桶的手指在发抖。很轻,但他看见了。
“你手在抖。”
“水桶太重了。”
“你在说谎。”
她低下头,没有接话。水桶里的水在晃,水面碎成细纹。
他伸出手想接水桶,她没有松手。两人隔着水桶僵了一下。
“你放手。”
“我自己提得动。”
“你提不动。”
“我提得动。”
他松开了手。水桶还在她手里,水面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提着水桶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时袖子擦过他的手臂。
他没有拦她。站在井台边,看着她走回东厢。
那天夜里她坐在窗边,把水桶里的水倒进水缸。水声很轻。
她把手伸进水里,凉的。指尖碰到缸底,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他白天说的话。他说她手在抖。她确实在抖。
可她没有让他看见更多。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擦干。
第二天清早顾清岚没有来。前厅里只有吴氏在窗边翻账册。
她坐下来喝了一盏茶。吴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午后孙管事送了一封信来,说是任景舟从县衙让人带回来的。
她拆开来看。信上只写了一行字:“顾清岚已走。她不会再来了。”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口。站在东厢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风穿过枝叶,把枯叶吹落了几片。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把书架上的旧志拿下来,翻到最后一页。
铅笔还在原处。她拿起它,在旧志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道弧线。
弧线的收尾处微微上扬,和旧绳的编法一样。她把铅笔放回去。
合上旧志,搁回书架。站在窗前,看着廊道尽头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前院有脚步声。走得很慢,像是有人故意放重了步子。
她没有出去看。
只是站在窗边,等着那阵脚步声自己走近,或者自己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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