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箭雨劈头盖脸砸下来,沈砚本能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后背瞬间钉了两支冷箭,温热的血洇透劲装,混着雨水往下淌。
伏兵慢慢围拢上来,雨雾里传来脚步声,清晰得敲在人心上。
箭雨骤停,湿冷风卷着泥点打在脸上,乌以灵慢慢睁开了酸涩的眼。
她刚醒转还没力气,靠在沈砚怀里,指尖先触到了黏腻温热的血。
就听见对面林子里转出个青衫男人,语调熟稔地冲沈砚抱了拳。
“沈公子果然守诺,把乌家的人送上门,好处定不会少了你。”
乌以灵浑身的血瞬间冻成冰,原本发软的四肢猛地攒出了力气。
她一把推开沈砚,踉跄着后退好几步,踩在泥水里滑了一个趔趄。
沈砚见她醒,眼睛先是亮了亮,不顾伤口伸手要拉:“以灵,水凉。”
乌以灵避开他的手,指尖抖得握不住匕首,开口声音全是颤。
“沈砚,原来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我真是瞎了眼才信你。”
沈砚愣了愣,后背牵扯得疼,闷咳一声,一口血喷在泥泞里。
雨还在下,血混着雨水冲开黑泥,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以灵,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事情不是……”
“你还记得三个月前乌家满门被杀那天,你说你出城办货?”
“我在你书房暗格里搜到靖安侯的密信,五千两黄金买我的头。”
“我当时骗自己那是假的,我信你不会害我,你看看现在呢?”
“今天你说带我逃出去,原来就是送我来这儿领死对不对?”
青衫领头看着两人争执,低笑一声补话,帮着坐实了误会。
“乌小姐就别怪沈公子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值五千两呢。”
沈砚目眦欲裂,攥着剑就要冲过去杀青衫,乌以灵先拦在前头。
她握着乌家传的匕首,冰凉的刃口直接对准了沈砚的心口。
“沈砚,我乌以灵和你认识八年,算我瞎了眼,从此恩断义绝。”
沈砚看着抵在心口的匕首,嘴角血还往下淌,眼底全是碎了的痛。
他没有躲,也没有抢匕首,只是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真的,一点都不信我?”
乌以灵咬着下唇,咬得满嘴腥甜,眼泪混着雨水砸进泥里。
“我信你?乌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头落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信?”
话音刚落,对面伏兵射出一支冷箭,直冲着乌以灵的后心去。
沈砚想都没想扑过去推开人,那支箭直接射穿了他旧的伤口。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栽,险些直接倒在乌以灵的脚边。
乌以灵看着他为自己挡箭,心里莫名一松,又跟着揪得更疼。
她逼着自己冷下心肠,认定这就是沈砚演的苦肉计,骗她心软。
青衫男人见沈砚伤成这样还护着人,也失了耐心挥了挥手。
所有伏兵都围上来,刀剑亮晃晃映着雨光,全冲着两人来。
沈砚咬着牙爬起来,把乌以灵挡在身后,握剑的手都在抖。
血顺着后背往下流,把整个裤腿都染透,他却连退都没退一步。
乌以灵在他身后看着染血的背影,脑子里翻涌着从前的点点滴滴。
当年她被狼群围在山里,也是这样年轻的背影,挡在她身前杀狼。
她十五岁生辰,他冒雪走了几十里,给她带爱吃的桂花糖糕。
那糕化了又冻成硬块,他还揣在怀里,护得一点都没沾雪。
那时候她说要嫁他,他红了耳朵,说攒够聘礼就上门提亲。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他要拿她换五千两,换泼天的富贵?
乌以灵攥着匕首,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把那些回忆压下去。
她绕开沈砚,提着匕首冲青衫去,她才不要领他的情。
沈砚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拉她,哪知道乌以灵回身就是一刀。
那匕首锋利,直接划开沈砚的胳膊,血一下子喷了乌以灵一脸。
沈砚不敢相信似的看着她,瞳孔猛地缩起,手停在了半空。
乌以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他,语气冷得像冰:“别碰我。”
青衫男人朗声大笑,说没想到还有这出,今天省得他动手。
沈砚不管胳膊和后背的伤,红着眼睛依旧把乌以灵护在身后。
他一剑捅穿冲上来的小兵,雨里全是血腥味,他像只困兽。
“以灵,你先往山下跑,我挡着,我一定护你出去。”
乌以灵杀了扑上来的小兵,刀刃卷了缺口,回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护我出去?沈砚你演够了没有,你不就是想要我这块令牌?”
“不就是想要令牌换你的官做吗?我给你就是了,装什么深情。”
乌以灵一把扯下脖子上的乌家令牌,就要扔给对面的青衫。
沈砚眼睛都红了,疯了一样冲过来抢:“乌以灵你住手!那是你爹给你的!”
拉扯之间,令牌掉在泥水里,滚进水沟,一下子没了踪影。
乌以灵甩开他的手,力道太大,沈砚本来伤重,一下子摔进泥里。
他身上中了三支箭,又挨了一刀,这一摔,半天都爬不起来。
乌以灵看着他摔在泥里,心里像被钝刀割一样疼,嘴却不肯软。
她杀退三个围过来的伏兵,小腿也被砍了一刀,血淋淋挂着伤。
青衫男人见两人都伤成这样,提着刀慢慢走来,要取乌以灵的命。
沈砚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从泥里弹起来,扑过去把青衫撞翻。
他攥着剑,死死勒着青衫的脖子,血一滴一滴砸在青衫脸上。
他冲乌以灵喊,声音破了音:“跑啊!乌以灵你往东边跑!”
青衫被勒得直翻白眼,临死前吐出半句话飘进雨里:“你侄儿……还在侯府……你敢……”
这句话清清楚楚落进乌以灵耳朵里,她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原来真的是交易,原来他从一开始,就为了家人卖了她。
沈砚一剑捅进青衫心口,青衫倒在泥里,再也没了声息。
剩下的伏兵见领头死了,也没退,反而越围越多,火把映红了雨雾。
沈砚回头看乌以灵,浑身都是血,摆着手催她:“我拦着,你快走。”
乌以灵听见让她往东走,笑得眼泪都出来,原来连路都安排好了。
东边是靖安侯的封地,让她去,不就是让她自投罗网吗?
沈砚急得要解释,又一波箭雨过来,他只能扑过去把乌以灵压在身下。
箭射在他腿上,他闷哼一声,血蹭得乌以灵满身都是。
乌以灵挣扎着推开他,两人滚了两圈,掉进路边冲出来的山洞。
刚好避开外面的箭雨,伏兵的脚步声从洞口外慢慢传过去。
等外面的动静远了,山洞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和雨声。
湿冷的风从洞口吹进来,乌以灵先开了口,语气冷得结冰。
她靠在洞壁上处理小腿的伤,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沈砚。
沈砚浑身上下四五处重伤,血浸透了衣服,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正盯着她看,眼神痛得要把人揉碎,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以灵,刚才的事你听我解释,我没有卖你,我是……”
乌以灵打断他,勒紧伤口的布带,疼得颤了一下,却没皱眉。
“你是被靖安侯拿你侄儿威胁,对不对?所以只能卖了我。”
沈砚愣住,没想到她听见了,刚要开口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乌以灵又开口,语气全是嘲讽,一点温度都没有浸在冷里。
“我不怪你,换了谁都会选家人,我们不过是没成婚的情侣。”
“但是你不该骗我,不该把我乌家满门的死,全算在我头上。”
“你明明收了靖安侯的钱,却还装成救我的样子,你不累吗?”
沈砚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腥甜,卧底的身份他半个字都不能说。
他不能说自己是皇帝派来拿靖安侯谋反证据的,说了全完了。
他不能说乌家灭门就是靖安侯抢令牌,他拼了命才把她带出来。
他不能说和靖安侯虚与委蛇,就是为了换她一条活路,不能说。
所有苦衷堵在喉咙里,他只能一口血喷出来,染湿了面前的泥地。
乌以灵看着他吐血,心脏狠狠一缩,还是咬着牙别开了脸。
她见过沈砚演戏,为了骗靖安侯什么苦都吃,这点血算什么。
“你不用跟我演苦肉计,我不吃这一套,要么杀我要么放我走。”
沈砚终于缓过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
“我放你走,我从来都想让你好好活,哪怕你从来都不信我。”
“令牌掉了就掉了,我从来都不想要你的令牌,我想要的只有你。”
乌以灵听见这句话,笑出了声,眼泪跟着掉下来砸在伤口上。
“想要我?沈砚,你想要我的时候怎么会收五千两黄金?”
“你想要我的时候,怎么会在我父亲生辰那天下慢性毒药?”
这句话像雷劈在沈砚头上,他一下子站起来,又晃了晃险些摔倒。
“你说什么?我给你父亲下毒?乌以灵,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你父亲当初夸我踏实,说把你交给我放心,我怎么会害他?”
乌以灵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她从父亲书房找到的购药单。
“这上面清清楚楚盖着你的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沈砚接过那张纸,手指抖得厉害,他从来没买过什么毒药。
他看着乌以灵,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原来她早认定他是凶手。
这三个月一起逃命,她跟着他走,心里却从来没停下恨他防他。
沈砚身上的疼比不过心里十分之一,他笑了一声,比哭还难看。
“对,都是我做的,乌家满门是我卖的,你父亲是我毒死的。”
乌以灵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她攥着匕首,缓缓站起身。
“好,好得很,沈砚,果然没猜错你,你就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今天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给我乌家满门陪葬。”
她提着匕首冲过去,沈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分都不躲。
刀尖扎进沈砚的左肩,透了过去,乌以灵的手也抖得厉害。
她看着沈砚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泪,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哭。
沈砚没有拔刀,也没有推她,只是抬起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他声音轻得快要飘走:“灵灵,杀了我能解恨,就杀吧,我不怨你。”
洞口突然亮起火把的光,伏兵的声音传进来:“在这儿呢!找到了!”
乌以灵拔出匕首,沈砚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看着她眼神依旧温柔。
乌以灵看着涌进来的伏兵,又看着倒在血里的沈砚,突然僵住了。
她以为杀了他就能解恨,可刀捅进去的那一刻,她比谁都疼。
这场攒了三个月的误会,这场雨夜的追杀,终究把两人逼上了绝路。
外面的雨还在敲着洞口,林道的泥早被血水染红。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