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进长街凹坑,溅起黄泥浆。
贺野蹲着身子,手里捏着那双红色软底小羊皮鞋。
他抓起粗布袖管,一点一点把红皮面上的泥点子擦干净。
雨水把赤金龙凤镯冲刷得透亮。
连同那双皮鞋,被他一并塞进粗布褂子里,紧紧贴着胸口。
他刚直起腰,拐角处跌跌撞撞冲出个人。
宋云刚被沈刚赶出来,脚下踩空,磕在青砖坎上。
抬起头,正好迎面撞见贺野。
“你们这些乡下汉子,是不是都长了颗石头心!”
宋云跌坐在水洼里,抓起一把烂泥砸过去。
“说话啊!哑巴了吗!”
“沈刚赶我走,你也缩在这里捏着皮鞋当缩头乌龟!娇娇为了你连命都敢豁出去,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替她选!”
宋云嗓子全劈了,雨水混着眼泪往下砸。
贺野站在原地,任由她发泄。
直到宋云砸得没了力气。
他才抬起粗糙的大手,抹掉下巴上的雨水。
“宋知青,你真打算留在红星镇?”
“我死都不走!”宋云咬着牙吼。
贺野逼近一步。
“刚子伤了后背,大夫说八成要瘫在床上。”
“你要真留下,往后就是伺候一个连炕都下不来的废人。端屎,端尿,洗带血的衣服。”
“我能伺候!”宋云梗着脖子。
“你能熬几天?”
“一年?半年?还是两三个月?”
宋云头顶浇下雨,肩膀止不住打颤。
“等你那双没干过粗活的手裂开大口子,等你连顿红薯面都吃不上,等你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挑水劈柴。”
“等你变成村里那些三十岁就满头白发、弯着腰的黄脸婆,你心里的内疚和感动,还能撑几天?”
宋云双腿发软,双手撑在积水里。
贺野声音沉闷。
“沈刚是个实心眼,他不愿意拖累你,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清醒的决定。”
宋云拼命摇头。
“我是真心要跟他过!”
“他瘫了我就去作坊踩缝纫机!我能挣钱养他!”
“我就是去要饭,也绝不让他饿死在炕上!”
贺野盯着她看了半晌。
他伸手探进裤兜,摸出两张大团结和一叠药票,塞进宋云手里。
宋云愣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些钱。
“拿去给刚子抓几服好药。”
贺野喉结滚了滚。
“老中医看过了,刚子骨头硬,没伤着根本。”
“养上三四个月,照样能扛猪肉。”
宋云攥紧钱票,鼻尖酸得直抽气。
贺野转过身,背影融进夜色里。
“他把你推开,是怕自己真瘫了连累你。”
“这泥水河难蹚,你既然选了他,往后就别喊疼。”
宋云蹲在水洼里嚎啕大哭。
贺野迈开步子,踏入无边雨中。
沈刚的命保住了,有宋云陪着。
可林娇娇的命,他不敢赌。
这穷山沟的风太大,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娇美的牡丹,在烂泥地里受摧折。
……
次日清晨,雨停。
镇招待所二楼单间。
林娇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高烧退下去后,身体酸软得使不上劲。
她双手撑着床垫坐起,推开两扇木窗。
窗台外沿的青砖上,放着牛皮纸袋。
林娇娇伸手把纸袋拿进来,走到床沿坐下,解开红绳。
红木首饰盒敞着口,一对成色极佳的赤金龙凤镯陷在红丝绒里。
旁边放着那双大红色的软底小羊皮鞋。
皮鞋干干净净。
鞋后跟那块本该硬挺的皮子,被人反复揉搓,摸上去软绵绵的。
鞋肚里,塞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林娇娇把信纸抖开。
纸面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方正。
“娇娇,鞋揉过了,不磨脚。这镯子是说好的聘礼。”
“我这辈子没服过软,但这回认栽。红星镇的水太浑,我拼了命,也顶不过人家一个电话。”
"坊我会替你盯着,赚的钱每月寄去沪市。带上聘礼回城去,别再回来了。”
林娇娇双手捧着信纸,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字迹上。
“大笨蛋。”
人都在门外了,连敲门看她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木门发出声响。
顾淮安推门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白衬衫,手里端着个描边的白瓷细花碗,冒着燕窝粥的清甜香气。
视线扫过床,顾淮安停在林娇娇怀里抱着的红皮鞋和那封信上。
喉结剧烈滚动。
他走近几步,把碗搁在木桌上。
“刚退烧,别坐风口。”
“先把这碗燕窝粥喝了。”
林娇娇把信纸折好,贴在胸口。
“淮安哥哥,刚子的事……谢谢你。”
顾淮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娇娇,经过昨晚,你应该懂了。这世道,拳头再硬,也砸不开权力的铁门。”
他静静看着她红透的眼角。
“我今早给京市打过电话。你的调令后天下午就能正式下来。不用走知青办的关系,直接挂靠在军委宣传部。”
“我在大院给你留了最好的房间,朝南,带独立卫浴。你想学画画,想念书,哥哥都给你安排。”
林娇娇抬起头,对上顾淮安的眼睛。
“那女工们怎么办?我的作坊怎么办?”
顾淮安语气平稳。
“作坊的事,我会派人接手做成公家合营。绝不会让你亏一分钱。”
他身子前倾,挡住窗外的凉风。
“娇娇。你不必再在这个穷乡僻壤受苦。”
“跟我回去,你可以做回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你想要体面,想要尊严,我全都捧到你面前。”
“那群乡下人,不值得你浪费青春。”
林娇娇低下头,下巴抵在红皮鞋软塌塌的后跟上。
她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她用手背抹了把脸颊。
“淮安哥哥。谢谢你。但我不能走。”
“如果我遇到难处就逃回京市,那些跟着我的女工怎么活?”
“宋云为留下来撕了回城表,赵婶为了多踩几件衣服连夜熬红了眼。”
“她们信我,把我当依靠。我要是跑了,她们就得继续穿露脚趾的破布鞋,回去挨男人的打,受着一辈子的腌臜气。”
“跟着你回去,我是能做回衣食无忧的大小姐。我在你羽翼下能活得光鲜亮丽,可那跟养在笼子里的雀儿有什么分别?”
林娇娇咬着下唇。
“淮安哥哥,我想凭自己的双手,带着她们一起挺直腰板去挣出路。”
顾淮安看着林娇娇倔强的眉眼。
他真想现在就把人敲晕了扛上车,用尽手腕把她留住,任谁也碰不着。
可现在,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顾淮安探出去的手,最终停在半空。
“娇娇。”
“你不是雀儿。你是能掌舵作坊的林老板。”
“我有一百种方法,能让县委今天就把红星作坊贴上封条。”
“没了作坊,那些女工各回各家,你也就没了留在这个穷山沟里的借口。”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将她禁在双臂之间。
两人呼吸交错。
“我可以现在就让大刘进来,把你绑着塞进吉普车。只要车子开进京市大院,贺野这辈子连那条街的门槛都摸不到。”
林娇娇紧紧攥着怀里的红皮鞋。
顾淮安抬起右手。
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指腹一点点蹭过她眼角的泪痕。
“我想这么干。”
“可我看到你满脚是血、浑身湿透站在雨里求我的时候,我就恨不得把这个镇子翻过来,砸碎这里的一切,把你带回去,把你藏进大院深处,谁也不给看,谁也不能碰。”
林娇娇眼眶泛酸。
“淮安哥哥……”
“可哥哥舍不得。”
顾淮安闭上眼。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底的偏执褪去,只剩下疼惜与苦涩。
“我舍不得看你眼里的光熄了。更舍不得你在京市的大院里,变得郁郁寡欢,连笑都不会了。”
他指尖滑到她的脑后,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你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哥哥舍得拿命护你,却舍不得折断你的傲骨。”
林娇娇听着他暗哑发颤的嗓音,感受到扣在自己脑后的手掌正微微发着抖。
酸涩从心底直冲眼眶。
林娇娇伸出白嫩的双手,用力回抱住顾淮安挺阔的脊背。
“对不起……”
眼泪把白衬衫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
“淮安哥哥,真的对不起……”
顾淮安回抱住她。
双臂收得极紧,却又在碰到她单薄的脊背时,卸下力道。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咽下喉管里泛起的苦水。
许久。
他松开手,替她理好耳畔的碎发。
“娇娇,永远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哥哥成全你。”
顾淮安站起身。
“我不逼你现在做决定。”
“我给你三天时间。”
“这三天,我不干涉你和贺野的事。你可以继续开你的作坊,去试着自己撑起这片天。”
“三天,如果红星镇的风雨真把你逼到了绝路,如果贺野护不住你想要的体面……”
“我就带你回京市。”
林娇娇擦干眼泪,重重点头。
“好。”
……
半小时后,吉普车停在青砖大院外。
院子里传来沉闷的劈柴声。
贺野光着膀子,手里的长柄斧头高高抡起。
汗水顺着脊背上的疤往下淌。
顾淮安推开车门,护着林娇娇下车,一路送到院门前。
贺野抬起头,握着斧柄的手背青筋凸起。
顾淮安站在几步开外,身板笔挺。
“贺兄弟。”
“娇娇重情,她留在这。我不干涉。”
顾淮安视线扫过贺野手里的柴刀。
“但你给我听好。她的脚受了伤,要是以后再流一滴血,这院子,我就派人来推平。”
“连人带作坊,你连片瓦都留不住。”
他偏过头,多看了林娇娇一眼,转身拉开车门。
吉普车很快消失在镇子尽头。
院门前只剩下两人。
贺野腮帮子咬得死紧。
“怎么?”
“舍不得那辆军区牌照的小吉普?”
“现在去追还来得及。老子这破院子,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林娇娇手里提着红皮鞋,站在院门口。
她仰起头,盯着这个浑身是汗的男人。
“你要赶我走。”
“那你去招待所,把鞋搁在我窗户上干嘛!”
林娇娇用力把皮鞋摔在青石板上。
“贺野,你连敲门的胆子都没有。”
“你就是个没种的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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