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夺过沈刚手里的电报。
“我去火车站!”
刚跨出堂屋门槛,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迎面浇下。
冷水顺着他凌乱的头发往下滴。
沈刚瘸着腿挡在院门正中,手里端着个空盆,大黑脸涨得通红。
“你去干啥!你拿啥去!”
“你连个介绍信都没有,沪市的火车票你都买不着!这红星镇你都走不出去!”
贺野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下巴砸在粗布褂子上,胳膊僵在半空。
“就算你走到沪市,那顾淮安是什么人?”
“人家一句话,保卫科就能把你当流氓抓了!你连嫂子的面都见不着!”
贺野靠着木门,滑坐在地上。
粗糙的大掌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沈刚丢下水盆,蹲下身。
“贺哥,云云说嫂子回去就病倒了,订婚宴延后到了明年开春。”
“你还有时间,你得堂堂正正去接她。”
贺野抬起头,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水珠。
他站起身,走到八仙桌前。
那张揉皱的电报一点点展平,压在林娇娇留下的高中课本底下。
“刚子,我要去省城挣钱。”
话音刚落,院外的大喇叭响起。
“全员注意!中央文件下来了!”
“恢复高考!不论成分,不论出身,凭真本事考大学!”
贺野大步跨过去,大掌钳住沈刚的肩膀。
“只要考上沪市的大学,我就是国家分配的大学生。”
沈刚重重点头。
“是。考上大学,谁也拦不住你。”
贺野松开手,转身扑向屋里那一地散落的草稿纸。
沾了泥的纸张被一张张捡起。
他小心地捧起林娇娇留下的高中课本,连封皮上的褶皱都一点点抚平。
从那天起,青砖大院东屋的灯就没熄过。
白天,贺野带着作坊的账本直奔省城供销总社。
坐在供销科长的办公桌前,他手指点着利润报表。
三言两语就把省城国营厂不要的尾单全盘接下,转手做成收腰的确良裙子倒进百货大楼。
两头吃差价,手腕又硬又准,账上的钱滚雪球一样往上翻。
成摞的大团结被他塞进床底的木箱。
夜里,他点着煤油灯,咬着铅笔头。
林娇娇留下的每一本书,边角都被翻卷了边,书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两个月后,高考放榜。
红星镇邮电局门口,人群挤成一团。
贺野跨上台阶,粗粝的大手里攥着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录取通知书。
黑底白字,“沪市A大”。
全省第一。
他走到邮电局柜台前,拿起钢笔。
“娇娇,等我,我考上了沪市A大,我来娶你。”
字迹力透纸背。
他将信纸、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和整整一万元的汇款单,齐齐整整塞进牛皮信封,盖上邮戳,递进窗口。
三天后,沪市,大雨如注。
穿着绿制服的邮递员按响了林家洋房的门铃。
林母接过信件,扫了一眼寄件人地址。
“红星镇,贺野。”
她四下看了一眼,撕开信封。
入眼的是一万元的汇款单,还有A大录取的字眼。
林母眉头微蹙,指尖在汇款单上摩挲了两下。
“一万块钱……这孩子倒是个有血性也有本事的,竟然真考上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房门。
心底的权衡终究压过了不忍。
“娇娇回城病了这么久,穷山沟里的苦,她吃不得。你考进城,也是无亲无故的,拿什么护住她?”
“淮安这孩子,根基深,人又稳重,对娇娇掏心掏肺。妈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再走错路。”
她把贺野的信塞进袖口。
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早就备好的电报单,上楼推开卧室门。
林娇娇穿着真丝睡袍,踩着地毯站在窗边。
脸上没留几分血色。
回城这几个月,她断断续续病了好几场。
林母迎上去,将羊毛披肩拢在她肩头。
“娇娇,红星镇那边传消息来了。”
林娇娇后背发僵。
林母把电报递过去。
“知青办拍来的电报,那贺野……今天办事了。娶了后村那个王家闺女。”
林娇娇胸口发闷,耳边嗡嗡作响。
那张纸就在眼前,她没有接,也没有细看。
视线越过纸张,看向窗外的雨帘。
喉咙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母叹了口气,收起电报退出房间。
走到客厅壁炉前,袖口里的真信纸、汇款单、复印件,全数扔进燃烧的柴火堆里。
卧室门被推开,顾淮安端着白瓷托盘走进来。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丝合缝。
“娇娇,过来把药喝了。”
顾淮安把托盘放在红木圆桌上。
白瓷碗里盛着熬得浓稠的汤药,旁边放着她最爱吃的蝴蝶酥。
林娇娇走过去,端起药碗,闭着眼大口灌下去。
苦味在嘴里散开,连着五脏六腑都在泛苦。
顾淮安走上前,剥开松子糖,喂进她嘴里。
甜味压不住苦涩。
顾淮安大掌托住她的后脑勺,拇指轻轻擦去她唇角沾染的药渍。
雪松香气拢过来。
林娇娇低着头。
她习惯了这样的照顾。
这几个月里,顾淮安推掉了大半的工作,整日守在林家洋房。
她偏头痛发作,他便整夜坐在床边,替她按揉额角。
她吃不下饭,他亲自下厨,变着花样做爽口的软食,端到床前一口口喂。
遇到打雷的雨夜,她怕得直躲,也是顾淮安用宽阔的肩膀将她护在怀里。
顾淮安的视线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真丝睡袍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白皙的锁骨。
顾淮安喉结重重滚过。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廓。
呼吸灼热,烫得林娇娇瑟缩了一下。
“娇娇。”
顾淮安握住她的小手,拇指摩挲她的手背。
“下个月初八,和我订婚,好吗?”
林娇娇视线落在脚下的地砖。
贺野已经娶了别人。
如果不回去,嫁给谁,又有什么分别?
她轻轻抽了下鼻子,抬起头,迎上顾淮安的视线。
“好,淮安哥哥。”她眼眶泛红,嗓音软糯。
“我听你的。”
顾淮安眼底漫开笑意,大掌将她揽进怀里。
门外传来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秘书拿着蓝皮文件夹,站在门口敲门。
“顾总,下个月初八和平饭店的场地清场完毕。”
顾淮安点头,抬手示意继续。
秘书翻开文件,语速平稳。
“另外,沪市A大校办那边刚打来电话。”
“您赞助的今年新生开学典礼,校方想请您作为杰出代表去颁发新生特等奖学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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