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全程一言不发的刘科长,慢悠悠地拧开了钢笔帽。
“钱副总今天在总公司有场推不掉的会议,过不来。”
刘科长微微抬了抬眼皮,“不过他特意让我给大伙带句话。”
话音落下,全场做药材生意的老板们,瞬间都竖起了耳朵。
钱守义这三个字,在省城药材行当里,就是一座没人敢轻易逾越的大山。
“这是钱副总的原话。”
刘科长握着钢笔,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语气不疾不徐。
“秀山实业,是省药材总公司重点引荐的合作方。谁要是不长眼去招惹他们,就是公然打总公司的脸面,各位自己掂量。”
接连三位高层出面表态,当场镇住了全场。
那些方才还跟风落井下石的同行,瞬间噤声,再也不敢多嘴。
而黑夹克一行人原本嚣张的气焰,更是被彻底碾碎。
方才还悠然抖腿的黑夹克,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心里清楚,这次的事彻底办砸了。
他连忙朝身旁同伴递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转身就打算往门外撤。
路过林秀兰身侧时,黑夹克脚步一顿,压着满心不甘,冷声撂下一句狠话。
“你们厉害。今天这事,我们认栽。但这笔账我们记下了,往后走着瞧,早晚让你们在省城待不下去。”
林秀兰神色淡然,半点没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
她抬眼直视对方,眼神清亮又锐利。
“你回去转告魏彪。”
林秀兰字字沉稳。
“秀山实业一直安分守己、踏实做生意,从不主动招惹是非。”
“可既然你们主动把手伸到我们头上,当初那十四针的血债,我必定让他连本带利一一偿还。”
“你们往后出门行路,最好多掂量几分。”
黑夹克没占到半点便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狠狠推开门,狼狈带人离开。
会议散去。
会议室里的一众供货商,立马一窝蜂围到林秀兰身边,态度较之先前截然不同。
“林老板,真是失敬,实在是失敬!”
方才还在背后私下议论的老吕,脸上堆起满满的笑容,双手恭敬地递上名片,态度极尽热情。
“下个月初我们厂子要新开一条生产线,急缺五百斤上等干木耳。我思来想去,这活儿也就你们秀山实业能接,质量我们绝对放心,不知你们这边能不能吃下这批货?”
旁边的老赵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挤开老吕,抢着开口。
“老吕你先让一让。林老板,我们厂长期需要大量优质山楂干和松子仁。”
“这是我的名片,改天我做东,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供货价格和周期,长期合作!”
若是换在从前,遇上这么多上门的订单,林秀兰早就喜出望外,当即满口应下。
可经历了今天这场风波,她格外沉稳,只是客气地接过众人的名片。
“吕厂长、赵厂长,还有各位老板。”
林秀兰语气温和,却分寸十足。
“大家看得起秀山实业,是我们的福气。只是这批订单数量不小,我不能随口许诺。”
“我回去和收货的那边对接好产量、库存和发货时间,确认能准时保质供货,第一时间给各位答复。”
她不骄不躁、不贪眼前利益,丝毫没被突如其来的订单冲昏头脑。
这份超乎常人的稳重,让在场一众混迹商圈多年的老江湖,都暗自心生佩服。
离开行业协会大楼,林秀兰和陈美丽并肩走在街头。
“秀兰姐,你刚才也太争气了!”
陈美丽难掩激动,攥着拳头满脸振奋。
“你是没看见,刚才那些人的脸都白了!我看黑龙商贸往后再也不敢肆意嚣张了。”
林秀兰没有应声,只是脚步微微加快,心底依旧藏着一丝紧绷。
回到店里,食堂打好的饭菜早已摆在桌上。
林秀兰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她径直走到柜台前,拿起电话,拨通了红石县林场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立刻传来陆青山粗粝低沉的嗓音。
“青山,通气会顺利结束了。”
林秀兰定了定神,简洁清晰地将今天会场的情况复述了一遍,重点说了拿出接警回执和血衣后,全场震慑的场面。
“黑龙商贸派来的人,被彻底压制,半点脾气都没有,最后只撂了几句场面狠话就狼狈走了。”
“会议结束后,好几家食品厂主动找我谈订单,我都暂时婉拒了,想着等咱们这边彻底安稳下来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陆青山一声浅浅的轻笑,语气里满是赞许。
“秀兰,你的成长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太多了。今天这个局面,你稳得住,处理得非常好。”
听见他的肯定,林秀兰悬了整整一天的心,终于彻底落地,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你那边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省城?”
她轻声问道。
陆青山在那头沉默片刻,嗓音沉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木材运输的事宜已经全部安排妥当,红石县这边的琐事也清理干净了。”
他语气笃定,字字有力。
“我今晚就动身返程,明天一早就能到省城。”
“明面上的规矩,我们已经立住了,让所有人都知道,秀山实业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剩下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而且答应场长的事,我也要明天去办了。”
“路上注意安全,小心行事。”林秀兰轻声叮嘱。
挂断电话,林秀兰重新端起碗筷。这一次,她吃得格外踏实安稳。
同一时间,南郊一条僻静的窄巷外。
方才在通气会上吃瘪的黑夹克,正站在街边的公共电话亭里。
他一只手紧紧捂着话筒,警惕地四处张望,神色慌乱。
彪哥,是我强子,事情办砸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藏不住满心的慌乱与挫败。
“别提了,今天那根本就是个圈套!”
“那个林秀兰太狠了,直接把带血的衣服拍在了桌上,还拿出了市局开的重伤鉴定和立案回执。”“她一口咬定我们蓄意抢劫,完全不提半点商业竞争的由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严厉的斥责,黑夹克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头辩解。
“真不是我没尽力。郭海鹏那边直接放了话,说谁动秀山实业的生意、砸他们的场子,就是跟他作对。”
“还有省药材总公司的钱副总,也托人传话警告我们。”
“我们现在根本不敢乱动,再纠缠下去,警方那边马上就会上门找人。”
匆匆挂了电话,黑夹克垂头丧气地走出电话亭,一头钻进了幽深的巷子里。
而在他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街边早点摊的蒸笼旁,猴三正蹲在地上,几口吃完手里的肉包子。
他眯着眼,目光死死锁定黑夹克消失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
南山茗苑,二楼听风包厢。
魏彪直直跪在红木茶桌前,膝盖抵着坚硬的地板,早已发麻发胀,几乎失去知觉。
他对面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身着一袭灰色长衫,袖口打理得整整齐齐,两根手指捏着青瓷茶杯的杯盖。
慢悠悠地在微凉的茶汤上一圈圈转动。茶水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饮。
魏彪满头大汗,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不断滑落,滴落在膝盖的西裤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叔,通气会的事情……您应该已经听说了。”
他嗓音干涩,语气里满是忐忑与惶恐,低着头不敢抬头直视面前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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