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庆堂。
正在辰时方过,朝光初盛,日色微微烘暖檐瓦,堂外游廊之间,晨风尚自徐徐,带着晓来清润凉意。
往日这个时辰,贾母已梳洗起身,正用早膳之时。
迎春、黛玉一众姊妹深知老太太起居的规矩,断不会此时过来叨扰,必要等早膳茶罢,方才前来请安。
堂外游廊上清幽宁静,原是令人心旷时光,只是王夫人穿廊而过,却没有半分惬意,满心思绪如棉絮浸水,沉甸堵在胸臆,郁滞难舒。
她也做了多年当家太太,自然知道贾母的习性,也清楚内眷晚辈规矩,特意挑了这等空档,大早便来荣庆堂走动。
自林之孝入东路院传话,不说宝玉悲愤欲死,王夫人更是心中愤怒,不满贾母应承此事,气的连两日都没去西府。
只是这两日冷静下来,觉得受了些许挫折,便断了西府的门槛,岂不是让琮哥儿顺心,真以为他在贾家,从此就能一手遮天。
倘若老太太见自己不再来,必定以为自己生了芥蒂,只怕也会就此冷了心,婆媳之间愈发疏远。
如今宝玉不便来西府,若自己也不见了人影,旁人必定觉得理所应当,老太太心中更是没了二房,说不得从此忘了我的宝玉。
二房如今到这般境地,若是老太太都不顾念,以后愈发没了奔头。
王夫人是个有大志向的,自然要把目光放长远,万万不能如此短视,为了二房将来前程,自己也该来西府露脸。
所以她才一大早起身,心酸别扭,踌躇满志,诸般心绪混沌交错,舍下脸皮,鬼使神差一般,又来西府踩门槛。
……
贾母见了王夫人过来,心中微微有些膈应,两人做了半辈子婆媳,她自然深知二媳妇脾气,定对宝玉半年不入西府,心中十分的不满。
但是让宝玉半年不入内院,是当家孙子定的章程,即便贾母也不好轻易反驳,况且宝玉闹出的闲话,涉及床闱私隐,话头实在太难听。
西府内院又养了一堆孙女,都是没出阁的千金小姐,当今孙子拦着宝玉进门,是担心污了自己门庭,伤了姊妹名声,这也是人之常情。
其实按贾母私下打算,虽说让宝玉半年不进门,但只要过去三四个月,足够让旁人淡忘此事,到时琮哥儿心气软了,再让宝玉进来不迟。
只是贾母这般算计,只是存在自己心里,绝不敢让儿媳知晓。
不然以二儿媳的脾性,怕是上了凳子上桌子,一味得寸进尺起来,惹的大房生出不快,自己便不好权衡两房,以后愈发头疼起来。
所以王夫人入堂之后,贾母虽也笑颜闲话,却有意话题绕弯,捡些家常话头来说,总是不提宝玉之事,让王夫人应酬得好生辛苦。
终究还是王夫人执着,硬生生的扭转话头,截断贾母一味捣糨糊,说道:“老太太,前几日林之孝家的来传话,竟让宝玉半年不入西府。
宝玉闹出的话头,确有几分不中听,可又不是作奸犯科,只是身子稍许有恙,不过吃药养病的事,说起来也光明正大。
琮哥儿这般大动干戈,半年不让宝玉过府,外人见这般兴师动众,反落了痕迹和话头。”
……
贾母见儿媳这死心眼子,终究还是拐到这上头来,自己白白废了不少吐沫,真是不开窍的东西,死抓不中听的话头,来回掰持也不嫌累。
且儿媳这话也没有道理,宝玉床头上不中用,怎能做作奸犯科扯上,还说这事是光明正大。
宝玉成银样镴枪头,要是也算光明正大,怎么还捂得死死的,半年多不让人知道,连自己蒙在鼓里,这也算光明正大,真是活见了鬼了。
贾母不仅叹道:“你也说宝玉的事情,实在有些不中听,如今贾家不比从前,琮哥儿仕途正旺盛,眼下又刚封了侯爵,多少人盯着贾家。
家里又多了翰林门第名头,翰林二字最终清誉礼数,是他自己挣来的脸面,他自己岂能不看重,愈发爱脸面讲规矩,读书人不就这道道。
如今宝玉出了这等闲话,内院有是姑娘又是寡妇,琮哥儿自然有些炸毛,他身为两府家主,外人面前总要做个样子,不然岂不让人笑话。
这话又要说过来,若是政儿还在家,只怕比琮哥儿还讲究,必定还要啰嗦三分,你但凡这样一想,这事何必放在心上。”
……
王夫人听贾母提到贾政,心中不由得一颤,因宝玉不能人道之事,夹着彩霞怀胎之秘,王夫人连丈夫都瞒得死死。
若是让老爷得知此事,竟被蒙在鼓里半年,还不知会如何发作呢,自己回头要嘱咐女儿,家信中暂且不提此事……
贾母继续说道:“琮哥儿让宝玉半年不入西府,不过做给外人看的榜样,显得荣国府规矩森严,他这侯爷才能做的体面。
宝玉半年不入西府,这本就不当回事,实在不用太过在意,你要放宽心思才好。
如今你最该在意之事,便是请上好大夫,治好宝玉的毛病,让宝玉媳妇生下一男半女,这才是你们二房的大事。
只要宝玉能养出嫡子,二房才能顶门立户,半年不入西府便不入,这有什么打紧的。”
王夫人听了贾母一番话,气的胸口一阵生疼,老太太又在捣糨糊,琮哥儿行事这般跋扈,她竟也说的轻描淡写,简直是要气死人。
贾母见自己苦口婆心,儿媳却一脸气闷闷,便知道她没听进去,顿时也没了说话行头。
此时,廊外步声细密,堂口门帘掀开,见元春、探春、惜春、史湘云等姊妹进来,堂中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贾母立时心情转好,只是稍息打量一眼,笑道:“怎你们都来了,不见二丫头、林丫头的影儿?”
探春说道:“这几日大太太身子不适,在床上歪了两日,昨日他院里婆子,给外院传话请大夫。
二姐姐这才知道事情,今早带着林姐姐和岫烟,一起去大太太院里探望……”
…………
贾母听了这话,摇头叹道:“她也是个没福的,明明有个好儿子,偏生没积下善果,如今独个撂在后院。”
众人听了这话,哪个也不好接话茬,贾母话中的意思,自然人人都听明白。
邢夫人是大房太太,按照家法宗规,便是贾琮的嫡母,贾琮便是她的儿子,所以贾母说她有个好儿子。
即便贾琮生母二度追封,只要邢夫人和嫡子和睦,依旧会是大房主母,会过得和贾母一样体面。
可惜当年她与贾赦虐待贾琮,生生坏了天大的福分,这才落下这般下场,一个人在后院挨日子,生了病都要自己请大夫。
贾母叹道:“还是二丫头最有心,琮哥儿当真是有福,有二丫头这个姐姐,他是个没娶亲的,这些内宅人情世故,二丫头都想的妥当。
这关口确实要走动看望,林丫头也很乖巧,不让二丫头落了单,岫烟虽还没圆房,还记着长辈情分,这也是很识大体的。”
……
王夫人听了贾母这番话,心中很不以为然,这大太太不过是笑话,不过是个丧夫的寡妇,还是个没脑子的蠢妇。
房里有琮哥儿这等庶子,从小不说笼络拉拢,至少也做个嫡母样子,给外人留个贤惠名声。
可她偏生眼窝子这么浅,要打要骂都挂脸上,留下个嫡母不慈恶名,白白错过了天大便宜。
若不是她一味奉承大老爷,死命的作践琮哥儿,老太太担心他被弄死,又怎会把他从东路院,接到了西府来养。
琮哥儿就是搬来西府,这才过上了好日子,才能够被贵人赏识,才会靠读书冒了尖,抢光了我宝玉的尊贵福气,整个二房也沦为偏支。
若不是这大太太没城府,当年但凡面上善待庶子,琮哥儿也进不了西府,多半只是东路院废物,就如同环小子一般,才是贾家乾纲正流。
若不是这女人太过愚蠢,琮哥儿如何会修炼成精,她何至落得如此下场,一个人窝在后院等死,二房又怎会迁出西府,这女人活该报应!
就这么个没能为的蠢妇,值得老太太这般说道,二丫头、林丫头还弄这般排场,探望这么个失德的蠢货。
连我宝玉生病的时候,她们都没这么待见,亏我宝玉老是惦记姊妹,如今真是人心不古,不识好歹,见风使舵,趋炎附势……
……
贾母看了一眼王夫人,见儿媳面色臭臭的,必定心中又不自在,老太太是个高乐人,见了儿媳这副嘴脸,心中也是不得趣。
如今孙女们过来走动,贾母担心儿媳说怪话,坏了堂中欢愉气氛,又惹出什么闲气。
若儿媳又拿宝玉说事,抱怨他入不得西府,话头传到琮哥儿耳里,那可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只怕半年变成一年,到时自己要头疼。
总要想个法子,让儿媳早些离开,省的她脑子一热,又冒出丧气话,一整日的喜性儿,可都被她给糟践了……
贾母对王夫人说道:“你既进来了,就去看看妯娌,她也快四十的人,如今过得不顺当,你走动看望一回,就算是帮我跑腿了。”
王夫人心中不以为然,但贾母已经开口,说的又是人情礼数,她也不敢说不去,只好起身告辞,出荣庆堂往邢夫人院里去。
……
自二房迁入东路院,刚刚寡居的邢夫人,便被迁居到西府内院,贾母选了处僻静宽敞院落,作为她起居之地,也算没有亏待她。
邢夫人虽也算出身官宦门第,但父亲是个刚入品小官,单要论世家门第,邢家万配不上贾家。
但当初贾赦丧妇数年,正室中馈长久空置,他是贾家承爵之人,外头场面可不好看,续弦也是宗法所需。
但是贾赦贪花好色,行止不端,声名有瑕,他要娶续弦夫人,有根底的官宦门第,都是避之不及,不愿送姑娘入火坑。
邢夫人之父仕途窘迫,多年来都无建树,正想要找高门倚仗,听到贾家老爷续弦,于是便动了心思。
邢老爷废了好一份功夫,才托请了得用的人脉,与贾家牵扯上联系。
邢家虽是小门小户,但也算是正经门第,邢夫人待字闺中,虽已年近双十,却生的容貌丰美,姿色颇为不俗。
那贾赦是个老色鬼,找了知底线的打听,得知邢家女秀色可餐,而且正当青春年华,竟也不嫌弃门第,便应承了这亲事。
当年贾母看不上邢家,见儿子愿意这本亲,老太太也懒得多管,长子素来纨绔不堪,她本并不指望他,只宠性子周正的次子。
邢夫人进门之后,比起世家出身的王夫人,自是天壤之别,贾母也不太待见,邢夫人久受冷遇,性子愈发扭曲刻薄。
贾琏是正室嫡出之子,邢夫人自然不敢轻慢,迎春乃庶出之女,邢夫人便冷言冷语,好在迎春养在贾母膝下,也算没吃过大亏。
贾琮不仅是庶出,而且生母出身诟病,又是早早亡故,他便吃够邢夫人苦头,只是后来峰回路转,竟成了贾家轶事传闻,却是后话了。
……
王夫人入得邢夫人院里,见迎春、黛玉、岫烟都在,外请的医婆也已入房,正在给邢夫人搭脉。
邢夫人还不到四十,比王夫人年轻许多,模样却憔悴不少,鬓边甚至已生华发,比起王夫人养尊处优,竟是苍老了许多。
王夫人见她面有黄气,精神委顿不振,少了血色充盈之意,心中不禁有些嫌弃,见那医婆望闻问切,听着像是经血失衡之症。
那医婆也不是普通人,娘家姓张,医术精湛,在神京颇有名气,经常出入世家大户内宅,为官宦内眷千金诊病。
贾家两府女眷身子有恙,若不是五脏痼疾,只是寻常病症,无需请太医院医师,或张友士等名医,多请这张医婆来疗治。
王夫人也曾问诊张医婆,知这婆子颇有手段,对妇人内疾之病,疗治的成效,更是不亚于名医。
……
且说贾赦身故之后,邢夫人本就心绪郁结,原本身为长房长媳,入门后只能偏居别院,入不得荣国正府,为此郁闷半生。
没想到守寡之后,似乎有些否极泰来,竟能迁居荣国正府,只是迁居正府的惊喜,并没有维持多久,事情便已急转直下。
原本丈夫亡故之后,按着朝廷的惯例,孀妇诰命封号保留,以显皇家宽容与恩遇,如荣国公贾代善过世,贾母依旧为超品诰命。
但到了贾家大房身上,事情竟变得全然不同,大老爷还尸骨未寒,朝廷竟如此刻薄,宗人府很快下了文书,褫夺邢夫人诰命封号。
失去一品诰命的邢夫人,便没了身份的最大依仗,没了在贾家立足的根底。
可更厉害的还不仅于此,原本的大房庶子贾琮,因为官爵功业鼎盛,不仅被封新爵,还承袭荣国世爵,成了贾家两府之主。
但自邢夫人迁入西府后,贾琮从未来探望一次,对她这嫡母不闻不问,实在冷淡到了极点,只迎春会来探望,稍许支撑些场面。
原本世家大族之中,庶子轻慢冷遇嫡母,十分不和礼数之举,却没想贾琮能为出众,生母两度被追封,如今贵为四品恭人诰命。
诰命正位之妇,自然转庶为嫡,为荣国长房正朔,从宗法礼数而言,邢夫人和贾琮,已经没什么牵连。
即便贾琮冷遇邢夫人,旁人也挑不出把柄,且邢夫人当年虐待贾琮,污名早已人尽皆知,即便贾母对贾琮举动,也不好责难半句。
邢夫人因丧夫之痛,又遇上这连番打击,常日心绪哀痛颓废,更是牵动内里,勾起旧年经血不调病根。
连日胸膈发闷,经水或淋漓不止,或两月不至,面色萎黄,懒怠饮食,只得遣人请张医婆诊脉。
……
张医婆为邢夫人搭过脉象,又听她说过诸般病症,心中便已经了然,说道:“大太太还未满四十,尚在气血盈盛之年。
我方才诊过大太太脉象,身子根基无什么亏损,只是心神过于郁结,才会勾动内里病症。
这病根源在肝郁气滞,冲任二脉失养,引动行经失衡。
女子经水调和,阴阳相济而成,太太因无子嗣,阴阳不得相交,气血无以调和。
经候愆期,营血难安,忧思若过重,肝木克伐脾土,自然失了常度。”
迎春、黛玉等人都是闺阁,尚不懂妇人病症根底,王夫人却是过来人,却是听者有心,生出一丝疑虑。
待到张医婆看过病症,便去往外间开药方,迎春、黛玉、岫烟等人陪邢夫人说话,王夫人因是过来人,便跟一起去外间照应。
待张医婆写一半药方,王夫人装随口而言:“张大娘,你方才说大太太的病症,是因无子嗣,阴阳不得相交,这才埋下病根。
但是大老爷子嗣繁盛,生下二子一女,大太太双十之年入门,十几年都无所出,府上内院都是知晓,大太太是不能生养的。
她年轻时便这个模样,那时身子康健,从没出过这般内症,如今却偏偏出了,是否与生养之事无关?”
张医婆看了一辈子病,患者家眷有所疑问,也是常有之事,她自然毫不为意,兼对自己医术笃定,一边挥笔写方,随口侃侃而谈。
微笑说道:“虽大太太虽早年也如此,不得阴阳调和之益,但那时她年轻气旺,日常过得安逸,自然压得住内里。
如今毕竟上了年纪,比年轻时气虚些,心绪抑郁,内邪外侵,这是人身之常理。
这世上妇人总要吃亏些,我瞧了一辈子妇人病症,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我给大太太诊脉,这也不是头一回,按她的脉象所示,说她无生养之能,其实并不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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