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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意文学网 > 扶摇河山 >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心结破情关
 
荣国府,东路院,内院堂屋。
  窗棂透进淡淡天光,檐外静悄悄一片,唯有阶前草虫,偶尔低鸣几声,偏这屋里空气滞闷沉郁,压得人心里发紧。
  里屋帘栊半垂,将内外隔成两处,只是气氛颇为诡异。
  里屋之中,王夫人说起那番闲话,言语间胸有成竹,显出几分踌躇满志。
  王婆子却战战兢兢,一颗心悬在半空,生怕惹祸上身。
  她言语很是躲闪,实在不敢附和,但也不敢反驳,生怕王夫人不快,只能不偏不倚的搭话,实在是心累的不行。
  等到王夫人收住话头,王婆子心中大松口气,又不好找了由头离开,怕王夫人因此起疑心。
  幸而她方才言语回避,王夫人瞧她这般畏缩模样,便觉得她是个没出息的。
  不禁后悔与她商议此事,不说是对牛弹琴,还容易走露风声,便懒得与她多说,收了话头便打发她出门。
  王婆子只觉额头冷汗,忙不迭的出了里屋,见堂屋门口人影一闪,似是正有人抽身离去。
  她不禁吓了一跳,连忙快走几步,跨出门槛张望。
  见游廊那头一道身影渐行渐远,瞧那窈窕的身段,正是宝二奶奶,身后还跟着丫鬟双福。
  王婆子不由大吃一惊,莫非宝二奶奶方才进堂屋,本来是来找二太太,恰巧听了方才话语。
  方才那一闪的人影,必是二奶奶没错的,她定听到其中根底,不想被太太察觉,这才急匆匆离去。
  王婆子想清楚缘故,已惊得腿脚有些发软,太太叫了自己进里屋,说这要命犯忌讳的话头,自己本就觉得不妥。
  正百般撇清还来不及,偏偏还被旁人看到,自己怎就这般倒霉。
  因为宝二爷不中用之事,这婆媳两个已结下梁子,今日太太说的要命话头,正巧被宝二奶奶听去,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好在方才二太太言语,自己并没丝毫怂恿挑唆,这上头到挑不出错处。
  可琮三爷三月落地,大太太四月进门,这些惹嫌疑的话头,却是自己亲口所说,不知二奶奶听去没有……
  王婆子想到此处,不由得暗自跺脚,自己这破嘴不把门,说话也不知扣分寸。
  大宅门里的生养嫌疑,都是最要命的话头,偏生全让自己沾惹上。
  ……
  游廊之上,夏风卷着暑气扑面,吹得廊下槐叶,簌簌乱响,恼人得很。
  夏姑娘步履甚急,裙裾扫过青砖,窸窣有声,自带一股风火锐气。
  一张俏脸沉沉敛着,怒意隐在眉目之间,诱人的嘴角,抿的死死。
  双福见姑娘脚步利索,几步便将她落在身后,连忙小跑几步追上,问道:“姑娘,你不是要去西府走动吗。
  方才经过堂屋门口,怎突然就停下脚步,还不让我一起跟着,自己独个儿进堂屋,没见你和太太招呼,怎又独个儿出来呢?”
  自那日贾母请夏姑娘过堂,对她一番安抚拉拢,夏姑娘也是顺水推舟,装作大度暂且揭过此事,贾母和元春都觉她识大体。
  如此过去数日之后,昨日元春来东路院用饭,便邀夏姑娘今日去西府,姊妹们同去荣庆堂说话,夏姑娘巴不得走动,自然是满口答应。
  方才她正梳妆打扮妥当,要出内院出门过府,路过堂屋左近之时,见到秋纹被遣出屋子,王婆子鬼祟进了堂屋,还被王夫人带进里屋。
  自宝玉暗中服用壮阳药,前后大半年的功夫,竟都将她蒙在鼓里,让夏姑娘觉得饱受愚弄,见识了这笨蛋贼婆婆的手段。
  自己以前都说她蠢得吃土,如今看来倒是小瞧了她,笨蛋婆婆干偷鸡摸狗之事,着实有几分缜密能耐,只要稍不留心,鬼都能被她骗过。
  所以自此之后,夏姑娘便心中警惕,对内院的诸般事情,皆多留了一份心思,省的又被笨蛋婆婆哄骗,做了一回傻子,绝不能做第二回。
  ……
  若是放在了以往,王婆子进出堂屋,夏姑娘多半不放心上,因这婆子本就是婆婆的狗腿,日常黏糊厮混一起,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但今日情形却有几分不同,这贼婆婆虽是偏房主母,可日常最讲究摆谱,派头比正房太太还足,但凡坐堂或出府,身边必带贴身丫鬟。
  方才远见她遣走了秋纹,又见那狗腿老婆子进屋,两人鬼鬼祟祟钻里屋,夏姑娘岂能不生怀疑,又见里屋门帘严实,忍不住溜进偷听。
  等到听清两人的话语,竟是这等要命事情,夏姑娘心中不由大惊,满腔怒火上涌,差点冲进去谩骂,好在还没昏了头,即便出屋躲开。
  此刻她心中惊怒不已,没了去西府的兴致,便转头往自己院里去,心中一直回荡王夫人话语,除了那满腔怒意,还有一丝隐忧的疑虑。
  此刻双福问起缘故,夏姑娘气呼呼说道:“两个烂了舌根的货,黑了心肠的下流胚,竟敢说琮哥儿不是……”
  这话她才说了一半,立刻便截住了话头,即便双福是贴身丫鬟,是她最信任的心腹,她也不愿将贾琮的闲话,从她嘴里宣之于口。
  ……
  她咽下嘴边话头,脑中却停不下来,一直回旋那两人的话语,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寒意,这世家豪门的伎俩,当真是缺德恶毒的紧。
  这笨蛋婆娘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想对琮哥儿使这等毒计,她自己儿子是个死太监,便想天下男子都成废物,都不会生养孩子才好!
  她想在琮哥儿出身上做文章,想要诬赖他不是贾家血脉,这黑了心的死婆娘,一心想要扳倒琮哥儿,简直就是不择手段。
  她怎么不用脑子想想清楚,贾家要没琮哥儿支撑门户,什么国公世家,什么翰林之家,都成了骗人的幌子,旁人还会把贾家放眼里。
  不管是大房那个贼配军,还是宝玉这下流胚,哪个能支撑起贾家门第,哪还有如今体面日子过。
  贼婆娘每日痴心妄想,以为害死了琮哥儿,她的下流无耻儿子,就能够执掌家业,简直做春秋大梦。
  只是万幸被自己听到,自己便不能让她成事,不好生作践这婆娘,实在出不来这恶气。
  琮哥儿是贾家子弟,自然是贾家的福分,即便他不是贾家血脉,也是他家祖坟冒青烟,要没琮哥儿的能为,贾家会有如今风光体面!
  夏姑娘回到院里,进主屋关上门户,思索片刻之后,说道:“双福,你去叫魏大娘过来,我有事情要吩咐……”
  …………
  荣国府,荣禧堂。
  日头西斜,霞光映天,将院落内院各处,照的红彤彤一片,弥散着温和暖融之意。
  贾琮回府入内院,进荣禧堂东耳房,今日屋内玉钏值守,正在忙着整理屋子,见她穿月白细纱对襟短衫,下着牙白细布素裙。
  五官精致,眉弯浅浅,不描不画,自成清雅,一双水杏明眸,澄澈干净,眉宇间带着青稚内敛。
  束一条松烟绿细纱汗巾,将纤腰束得盈盈一握,愈发显得窈窕动人,双手袖子微微卷起,露出白皙如玉皓腕,各套一只素银手镯。
  她见贾琮入屋,放下手中鸡毛掸,帮贾琮脱下一身官服,换了家常薄绸圆领袍。
  笑道:“三爷的官靴虽结实,却不比家常布靴软和,亏三爷还穿一整日,可真真气闷坏了。”
  贾琮笑道:“上衙坐堂可不就这样,我是一衙之首,多少人都盯着你呢,穿着更要规矩讲究。”
  玉钏拿了双轻软布靴,让贾琮坐在椅子上,自己蹲下身子帮他脱靴,只是那官靴做的结实,穿在脚上更是伏贴。
  女儿家总是力弱一些,一下竟拔不下靴子,贾琮帮着在靴沿上一推,靴子被玉钏猛的抽下,只她一时收不住力,顿时坐倒在地上。
  贾琮忍不住笑道:“傻丫头,脱靴子还能摔倒。”
  玉钏也忍不住咯咯笑出声,被贾琮伸手在纤腰上一带,将她从地上扶起身子,又拿过那双家常靴子,自己动手穿到脚上。
  玉钏去净过手,又跑出了东耳房,端了铜盆热水进屋,还带了干净的面巾,服侍贾琮洗脸净面。
  说道:“方才绣橘姐姐来传话,晚上荣庆堂里摆饭,老太太让三爷和姑娘们,一起过去用饭。
  二姑娘还让三爷回府后,到她屋里来一趟,她有话和三爷说,等说完了事情,便和三爷同去荣庆堂。”
  ……
  贾琮整理妥当,便带着玉钏一起,去荣禧堂后巷抱厦厅,夕阳下的厅院,芭蕉展翠,桐叶垂阴,四下暄和寂寂
  两人走到迎春屋前,见秀橘端着铜盆出来,见了贾琮笑道:“三爷回府啦,姑娘正在屋里。
  午后从荣庆堂回来,精神便有些不济,在榻上翻来覆去,也不见能睡着的。
  方才梳洗起身后,在躺椅上歪着,倒睡了过去,三爷进屋稍等,等姑娘缓过神再说话。”
  贾琮问道:“二姐姐怎会精神不济,可是身子不自在,得了什么内疾,可有瞧过大夫?”
  绣橘说道:“三爷放心便是,我每日姑娘身边,姑娘身子都无恙,或许是今日劳累了,后院大太太身子不适,早上请了医婆诊断。
  姑娘过去探望走动,已帮着应酬医婆,嘱咐抓药煎熬,出了大太太院里,又去了荣庆堂,陪着老太太坐许久。
  或是这大半日琐事太多,姑娘有些乏力了,只要歇一歇就好。”
  贾琮听了这话才放心,绣橘每日在二姐姐身边,她的话自然没错的,且二姐姐往常身子康健,极少会生病症,身子内里一贯稳妥。
  ……
  他们姐弟从小亲密无间,又听绣橘说迎春已梳洗穿戴,只是躺椅暂且歇乏,贾琮想着自家胞姐,倒也不用避讳,带着玉钏便进了内室。
  他才掀帘进去,便觉里头静悄悄,满室浮着如兰似麝清甜香气,幽幽漫开,也不知是迎春脂粉余香,还是女儿家独有曼妙体韵。
  房中竹帘半卷,晚风从窗棂徐徐穿入,消去白日暑气,衬得一室清宁。
  西天火红晚霞,脉脉透帘而入,融融胭红,漫洒屋中,将桌椅帘栊都染上一层暖晕。
  他见迎春倚在湘妃靠椅上,正侧身倦卧小憩,椅上铺淡蓝锦缎软褥,上叠素色细竹凉簟,最宜六月伏天消暑。
  身上穿月白绣玉兰褙子,质料轻软疏朗,晚风微微拂动,衬得身姿愈发婀娜,青丝挽就垂云小髻,数根发丝垂落颈侧,透着几分萧索慵倦。
  往日秀美温润的面庞,此刻隐隐透着几分苍白,褪去寻常浅浅气色,肌理虽依旧细腻,却少了些许鲜活润泽,瞧着竟有几分弱不胜风。
  他细看迎春的面色,见她即便熟睡之中,纤秀的眉宇之间,依旧难消微蹙之意,似有心结暗藏,叫人不得开颜。
  贾琮心中微有疑惑,又生出几分担忧,二姐姐平日淡定,向来没什么心事,极少看到这般眉眼,不知遇到什么事,得空倒要问问她。
  他不想吵醒迎春,对着玉钏示意,两人放轻脚步,便要转身出房。
  还没等走出房门,便听迎春说道:“琮弟回府了,方才不过歪了一会儿,竟就睡过去了。”
  那声音温润柔软,听到贾琮耳中,平生安定之感,他见迎春正要起身,上前轻按在她肩头。
  说道:“绣橘说二姐姐有些乏力,我瞧姐姐脸色不好,刚躺着歇息稍许,不要猛的坐起,极容易会晕眩。”
  迎春察觉扶在肩上的双手,异常的温和而有力,让她感到妥帖和安稳。
  他们姐弟间向来亲近,往常有这般情形,迎春都心无挂碍,从来不以为异。
  此刻扶在肩头的双手,却让她心神莫名微颤,俏脸不由生出一抹红晕,却依旧顺着贾琮手劲,轻轻靠回了躺椅。
  ……
  迎春说道:“你今日回到倒早,日头都还落尽,老太太在荣庆堂摆饭,让我们姊妹同去用饭。
  玉钏,你去叫秀橘进来,给我梳过发髻,好和琮弟去见老太太。”
  玉钏连忙出门叫人,迎春略躺了片刻,便要重新起身,贾琮扶着她起身,问道:“二姐姐,我瞧你脸色不对,可有什么心事?”
  迎春听了贾琮这话,心头微微一震,想起当日妙玉之言,还有今日张医婆之言,心头泛起几许紊乱,甚至不敢看贾琮的眼睛。
  她微微定住心神,说道:“我哪有什么心事,今日诸般杂务琐碎,来回走动多了些,有些乏力罢了,不算什么事,琮弟无须担心。”
  迎春说完这话,下意识的伸手,扯了扯贾琮衣领袖子,帮着他整理仪容,这是她身为长姐,多年做惯了的举动。
  等到秀橘进了房间,扶迎春坐到妆镜前,帮她重新梳理发髻,女子梳发,私密之事,贾琮便出屋去回避。
  迎春轻声说道:“姊妹们梳头,你从小就见惯了,我又不怕丑,你也不用出去,我还有话对你说。”
  贾琮微微一笑,拿了一张凳子,在梳妆镜旁坐下,看着秀橘为迎春梳头,眼神中有赏心悦目之意。
  房里原因迎春内心紊乱,悄然生出的一丝凝滞,此刻已烟消云散,迎春眉头渐已舒展,房里弥散流淌着,温煦的姐弟情意。
  秀橘手脚十分麻利,只过了稍许时间,便已帮迎春挽好发髻,贾琮打开迎春的妆奁,挑了只点蓝翡翠东珠金簪。
  迎春看了微笑点头,下意识的一侧头,贾琮手法颇为娴熟,将那金簪插到发髻上。
  绣橘只是微微一笑,也是司空见惯,她们姐弟情分深厚,这番亲昵的举动,从小到大做惯了的。
  ……
  此时,贾琮目光一转,看到迎春的妆奁旁,放着一只紫檀镶贝木匣,看起来是崭新的,像是新置办的物件。
  笑道:“这首饰匣好生别致,二姐姐新置办的行头,里头必是好物件?”
  迎春微笑说道:“每年节庆你都给我置办,我那妆奁中都放满了,就这还用不过来呢,哪里还用得着新置办。
  你眼看着就要北上办差,这匣首饰帮你预备的,你瞧瞧可还合意思?”
  贾琮听了这话,神情微微诧异,自己是个爷们,还要预备什么首饰,却见迎春笑而不语,他便取过首饰盒打开。
  那匣子刚一打开,便一阵宝光耀眼,里头有一对绯色手镯,一对东珠耳环,二个宝石戒指,一支点蓝镶玉金簪,一支丹凤步摇金钗。
  贾琮笑道:“二姐姐当真好眼光,这都是上好的兴头,我一个爷们可用不着,给我岂不是荒废物件。”
  迎春笑道:“哪是给你戴的,是给你做礼品,替我送诺颜姑娘。
  上回她离开神京前,可送我一匣子珠宝,那时不知她是姑娘,回礼也没送合适些,如今既然知道底细,自然要回份礼数,这叫做礼数往来。
  如今你可是个侯爷,这些人情礼数往来,重要有个排场气象,可不能太过马虎,这叫礼多人不怪。”
  贾琮听了微微一愣,说道:“二姐姐当真有心了,什么都帮我打算清楚。”
  迎春说道:“我曾听你说过,这番奉旨北上办差,便是对他们父女宣抚。
  我这份只是女子私谊,帮你了一份因果,替你多留份情谊,对你行皇差公务,也是有些助益,你一人远行北上,我也多些放心。
  琮弟,这回你北上宣旨,朝廷册封他们父女,会是何等荣勋官职?”
  贾琮说道:“吉瀼可汗本是草原藩主,在蒙古各部地位尊崇,诺颜有蒙部公主封号,朝廷会封吉瀼可汗漠北王爵,封诺颜的大周郡主番号。”
  迎春叹道:“琮弟,既然事情是这样,我要提醒你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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