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观去了一趟桐溪山。
当今长公主便在此处山中清修避世。
马车沿着山道缓缓向上行去,越往高处,天便越显开阔辽远,山高云淡。
道旁尽是苍劲古松,成片的松林漫山遍野铺展开,墨绿的松枝层层交叠,风穿林而过,送来一阵清冽的松涛,簌簌声响漫过耳畔。
车帘被山风掀起一角,天光落在李观的眉骨上,衬得俊目高鼻,难言的尊贵。
他闭眼,还在想着道莲居士写在纸上那样娟秀的字迹,透着书香气。
他与她书信相识,却从未见过面,她更不知他竟是一朝太子,而谢如棠还误将他当做是三十多岁已有儿女的壮年男子,李观无奈失笑。
马车终于在道庵山门之前停稳。
李观下车时,身上的青袍浸上了淡淡的松脂冷香,山间清冽寒凉的风即刻涌了进来。
站定后抬眼望去,便道庵依山而建,飞檐低敛,隐在漫山苍松云雾之间。
不多时,一名女冠从山门出来。
长公主此生不再见京城权贵,却唯独肯见太子。
女冠手里抱着拂尘,“殿下远道而来,长公主已在庵内知客堂等候。”
李观随那女冠跨过山门,绕过几丛修竹,便到了知客堂。
长公主虽然出家清修,但屋内却是用的锦绣宝物,宫中的供奉用度半分未减,她此生立誓不嫁,性情素来挑剔,万事都要合自己心意,便是隐居山林也不肯委屈半分。
李观进来时,她正临窗看书,榻边是卷卷旧书,青檀木书架上皆是藏画和字帖。
李观淡然道了一声,“皇姐。”
他让人带来了长公主往日在宫闱最爱的一些宫廷点心,还有名贵点翠头面,更有一些玉石,供她平时在庵里把玩。
长公主合上书卷,威仪犹在,“今日怎得有空,跑到这桐溪山上来见我,京中那些琐事,都处理完了?”
两人私底下见面,多了几分姐弟之间的松弛。
李观直起身,目光扫过满架字画,淡淡一笑:“惦记皇姐,便上山来看看,除此确有一事想与皇姐商议。”
长公主伸手去把玩锦盒里的一块芙蓉粉石,正合她喜好,“说吧,什么事。”
堂外松涛阵阵,李观抚摸着手里的玉扳指,“京里有位才女,号道莲居士,极擅丹青,只是她身为妇道人家,困于宅院,一身本事无人赏识,画作也无处得以流传。”
“皇姐素来珍爱笔墨,故而斗胆,想引荐她前来静云庵拜谒皇姐,她会携自己亲手所作的画作,只求皇姐品鉴一二,并不奢求其他。”
长公主闻言,眉梢微挑。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子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远到而来,到这山上来寻他?
要知道,她这位皇弟可是相当的薄情狠戾,否则也不会一直坐稳在太子这个位置,杀出条血路出来。
长公主不以为意,挑剔道:“深宅妇人,能有几分真造诣?莫不是旁人刻意吹捧出来的虚名。”
世间极少有人能入得了她的眼。
李观沉着那张脸,似乎过来跟她只是通知,而非商量。
长公主:“你和她关系匪浅?”
李观拨弄着手里的茶,“皇弟尚且未曾与她谋面,她更是不知我的真实身份。”
这倒让长公主对这位道莲居士生出了兴趣,“原来如此未曾相见,未知身份,你却肯为她专程跑这一趟桐溪山。”
她这皇弟,竟情窦初开了?
至于东宫里的太子妃尹琴容,长公主根本就没有当一回事,李观和尹琴容本就是联姻,李观本就薄情,能生出个感情才怪。
长公主也不喜欢尹琴容的性子,事事要圆融算计,活得太累,她喜欢真实的人。
李观神色依旧沉静无波,连遮掩都没有。
长公主眼底掠过一丝兴致,“既然是你亲自开口举荐,那便让她挑个晴日,携画上山便是。”
她倒要替自家皇弟会一会这位女子。
也替皇弟看看,她究竟相貌生得如何。
李观颔首,“多谢皇姐。”
他连那盏茶都没喝,放下便走人了,一点姐弟情都不叙叙。
他东宫还有许多俗务,如今朝野局势暗流涌动,其余几位皇子虎视眈眈,处处设局针对于他,他此番抽空过来只是为了给谢如棠铺路,不便久留。
女冠看他走了,忙跟上前送到山脚。
适才太子过来,她都恍惚了下,长公主和太子都出自李氏皇族,皆是眉眼精致,李氏没有一个人是丑的,但偏偏底色都是一致的凉薄无情,就连对至亲之人也不例外。
……
谢如棠买了块松烟墨回了沈家。
紫荷依然被关在那间柴房里,她还是没死了那条心,但想通风报信都不能。
谢如棠刚来到前院,恰好见到了回府的男人,他如今以养伤之名继续借住在沈家,无人置喙。
隔着人群裴知珩被众人簇拥着,他立在高台之上,遥得如同天边明月。
谢如棠几乎要疑心,每夜里来她院里与她缱绻纠缠,将脸埋在她颈子,随着血液都在叫嚣着往下涌动而给予她的究竟是同一个人吗?
即便与她这个寡妇有染,可裴知珩立在那儿,视线不曾向她投过来过,依然风骨凛然,行事公私分明,不会为任何儿女情长而停留。
他以后是世家掌权人,是裴府的顶梁柱,他和她只能是虚情假意。
谢如棠远远地避开,继续做做针线。
等入夜,裴知珩便照旧踏入了院子。
他进来后,冷冽的目光果真先扫了一眼墙角。
谢如棠嗔了他一眼,眸底却掩盖着自己的真实情绪,“那幅画如二爷所愿,妾身送去祠堂了。”
裴知珩紧皱的眉心这才松开,既然承祧,他不希望这个屋子还有沈渊的痕迹。
谢如棠也知道他挑剔,他在翠梧院住下时,她屋里的被褥椅垫枕巾每日全都要换成新的,因为每晚完事之后,冰火两重天,她身子都会出汗而水洇洇的,不换被褥的话会很脏。
有时为了早些要个孩子,她都会主动试一试别的花样,裴知珩虽然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都是她主动,他虽禁欲古板,心里未必不愿。
而且仔细算算的话……谢如棠怔了一下。
她的癸水似乎很久没来了。
而且最近嗅觉敏感,吃到鱼肉还想反胃,可她不确定是不是因上回被尹琴容下药过后,到现在的后遗症,她无法分辨。
谢如棠心事重重,也不知是频繁行房终于中了,还是自己因为近来忧虑,而身子出了问题,她捏着掌心,在庭院踱步。
等她在外面透完气回来后,居然看见原本在干粗活的紫荷见准裴知珩在屋里歇息的机会,竟然跪在了他的跟前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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